她顿了顿,看着沈照野,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所以,沈首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够真正作数,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大胤的边境安宁,也请……多少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
沈照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尤丹人产生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看法。
他收敛了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正色道:“我沈照野说话,向来算数。物资会持续送来,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敦格和库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赛罕微微颔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坚持下去。长生天在上,愿它见证今日之言。”
说完,她再次对沈照野微微欠身,然后由老妇人搀扶着,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顶挂着风铃的帐篷。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那串简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撞击声。
第23章 权宜
沈照野带着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风雪中后,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块,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却陡然间变得空旷而乏味起来。
每一个时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长了,缓慢而沉重。
北疆的冬日没有尽头,寒风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冰冷的积雪和沙砾,狂暴地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呜咽着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发出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啸和碰撞声。
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遮天蔽日的、肮脏的灰色毡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吝啬地不肯透露出半点阳光,让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昶便已起身。照海会端来冰冷的清水,盥洗完毕,他便裹紧厚重的氅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准时出现在舅舅的议事厅。
帐内炭火永远半死不活,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望旌大抵有意让李昶深入了解军务,处理军情、听取各路将领汇报、下达各项指令时,并不避讳他,都让李昶在一旁听着、看着。
李昶便安静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垫上,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支掉毛的笔,但他很少动笔,主要是在看每个人的神情,听每句话的话外音。
上午的军务处理通常要持续到巳时末,如果后续没有紧急军情,沈望旌挥挥手让众将散去,李昶便会起身,去孙烈负责的辎重营区。
那里没有前线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沉甸甸的焦虑。
关于生存的焦虑。
他看着孙烈对着米缸和盐袋发愁,眉头锁得死紧,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里喃喃计算着还能支撑多少时日。看着士兵和民夫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沉默地领取那一点点微薄得可怜的口粮,通常只是一些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烙饼。没人抱怨,只闷头往嘴里塞。
李昶看着,对艰苦和坚韧这两个词有了远比在京都时更为切身、更为沉重的认知。
午后,他有时会去伤兵营。那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肉味和苦涩的草药味,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因痛苦而无法抑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军医和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助手们忙碌地清洗、换药、包扎,偶尔帮忙递一卷干净的纱布,或者端一盆热水。
后来,他发现营里有些识字的伤兵,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无法动笔,他便带来了纸笔,坐在一旁,听他们用低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口述,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爹娘保重身体等简单的话语。至于这些信能否有机会送出去,谁也不知道,但好歹算是慰藉。
那些伤兵起初对这个身份尊贵、面容白皙俊秀的皇子殿下有些畏惧,但看他态度自然,没有丝毫皇子架势,渐渐也敢跟他聊上几句,说说家乡的婆娘孩子,说说战斗的惨烈,说说对战场的茫然。
李昶就从这些零碎、粗糙、带着血泪的交谈中,一点点拼凑着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景象。
使团那边,他也没放松盯着。尤其是那个陈副使,李昶隔三差五就会偶然路过他们居住的帐篷,或者在他们与军中将领进行那少得可怜的、流于形式的接触时恰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