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皱了下眉,打马上前。李昶的马车就在后面,他也掀开车帘,安静地看着外面。
“怎么回事?”沈照野沉声问道。
一个带队的小校连忙禀报:“少帅,是几个醉鬼惊了马,带倒了这摊子。”
那妇人见沈照野衣着不凡,气度威严,像是主事的人,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哭诉道:“军爷!军爷为民妇做主啊!这些货……这些货是民妇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嚼谷啊,全毁了,这可怎么活啊!”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首饰大多材质低廉,不过是些染色的木头、普通的陶瓷、粗糙的玉石,甚至还有用彩色石头磨制串成的手链、项链,但做工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款式也带着明显的北疆粗犷风格,与京城流行的精巧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娘和小妹似乎喜欢收集各地有特色的小玩意儿,这北疆风格的首饰,虽然不值钱,但带回去也算个新奇。
于是他便对那妇人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们的人马惊了你的摊子,损失自然我们赔。”他转头对那小校道,“清点一下,她这些货,原本值多少钱,连她的摊架钱,一并双倍赔给她。另外,再拿五两银子,给她压惊。”
那小校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显然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大方讲理。那妇人更是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军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沈照野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首饰:“这些没坏的,我也都要了,找个盒子给我装起来。”
妇人更是千恩万谢,手忙脚乱地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幸存的首饰捡起来,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恭敬地递给沈照野身旁的士兵。
处理完这小小的风波,车队继续前行。沈照野骑着马,来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李昶有些倦意的脸。
沈照野把那个木匣子递过去:“喏,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人家的摊子,赔了钱,这些没坏的就买下来了。北疆的小玩意儿,质地不怎么样,样子倒是挺稀奇。你帮我收着,回头带回去给我娘和小妹挑着玩。”
李昶默默地接过匣子,没说话。
沈照野又随口解释道:“就是个卖杂项首饰的小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木头珠子、石头片子什么的。”
李昶闻言,低头打开了那个木匣子。里面果然都是些粗糙却色彩鲜艳的北地首饰。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缓缓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串用彩色石子穿成的手链上停顿了下来。
那几串手链,用的是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几种彩色岩石打磨而成,颗粒不大,形状也不甚规则,用结实的麻绳穿着,打磨得还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带着一种与中原器物截然不同的野趣。
沈照野冷眼瞧着,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那几串石链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再次劈进沈照野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北疆那个流传甚广的民间习俗——年轻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心生爱慕,便会亲自挑选彩色石子,精心编成一条手环,送给意中人。男子若是收下,便表示接受女子的心意。
当时在鬼哭谷,他看着赛罕帐篷门口那串风铃觉得有趣,又想着李昶或许会喜欢这种新奇玩意儿,才随口讨要。没想到赛罕顺手就给他编成了手环的样式!
他那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里还嘀咕这女人真是多事,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只是北疆偏远地区的习俗,李昶久居深宫,后来待在军营,肯定不知道这层含义,拿回去就当个普通玩意儿送他好了。
后来看李昶收到手环时眼神似乎有些微妙,他还心虚得不敢对视,生怕李昶追问来源和含义,还好李昶什么都没问,还默默戴上了,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了好久。
现在看来,李昶他妈的肯定是知道这个习俗的!
他当时那眼神就不是惊喜,是惊疑!是误会!
李昶这一路上别别扭扭、若即若离的,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或者心情不好,是在跟他闹别扭呢。又碍于自己平时的淫威,不敢直接问,也不敢发脾气,就自己一个人闷着。
沈照野顿时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心里瞬间把赛罕其其格骂了八百遍,好你个尤丹女人,恩将仇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一根毛都不要你的!
骂完又愤愤地想,迟早有一天把尤丹国整个吞并了,让他们草原也统统改成北疆的风俗,看谁还敢随便送石头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