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膳时分,李昶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和虚弱。
“醒了?”沈照野立刻凑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渴不渴?”他一边问,一边大声朝外间喊:“爹!大帅!李昶醒了!”
沈望旌闻声立刻撇下笔走了进来,看到李昶睁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有了些神采。他上前,亲自用手背试了试李昶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温声问道:“殿下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昶躺在榻上,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难受了,劳舅舅和随棹表哥挂心,是昶无用,又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沈望旌立刻打断他,“与殿下无关,是沈照野这当哥的行事没个分寸,昨晚拉着你吹风,才害你着了凉。回头我就重罚他!”
李昶忙看向沈照野,见他低着头,又轻声替沈照野开解:“不怪随棹表哥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吹点风就受不住了。”
甥舅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照野也插空吩咐人送来了熬得烂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小心地喂李昶吃了一些。又服下一剂药后,李昶脸上泛起倦意,很快又沉沉睡去。
沈望旌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转头对沈照野低声道:“待会儿我给你娘去封信,让她在京里仔细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位大夫尤其擅长调理这等虚寒弱症的。沿途你也多留心着,若遇到合适的,不论花多少代价,务必请来给殿下好生瞧瞧。”
“我记下了。”沈照野应道。
其实昨夜窗边一番话后,李昶回到床上,心绪依旧难以平复。那股挥之不去的、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残余的委屈和一种四顾不知出路的茫然,让他辗转反侧。
后半夜,他便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昏沉起来,知道自己怕是着了风寒。他想唤人,却又觉得浑身无力,喉咙也干得发不出声音,加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疲惫,竟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实则已是发起了高热。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时冷时热,噩梦连连。恍惚间,似乎听到外面有很多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感觉到有人用冰冷的帕子擦拭自己的额头和手臂,又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喂下极苦的汤药。
这些动静和触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便也懒得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昏沉的睡意里,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逃离那些纷乱的心事。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但那股令人烦躁的燥热感已经褪去了。
听到沈照野焦急的询问和舅舅沉稳的关心,他心中暖融融的,又为自己添了麻烦而感到歉疚。勉强用了些粥菜,药力上来,便又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了许多。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到有人来请舅舅去前厅议事,舅舅低声叮嘱了沈照野几句,便离开了。
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他和沈照野。他能感觉到沈照野就守在床边,偶尔会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动作很轻。这种被默默呵护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意识便又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房间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以及角落里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噼啪轻响。
李昶眨了眨有些酸涩沉重的眼睛,微微侧过头,便看见沈照野就坐在他床榻边的脚踏上,身体靠着床柱,一只手支着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日里过分张扬的眉眼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李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窗外静谧的落雪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然,仿佛连日来的所有波澜和挣扎,都被这温暖的静谧抚平了。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听着。
看了不知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照野这样支着脑袋睡觉肯定极不舒服,脖子怕是都要僵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手,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照野支着脑袋的那只手臂,低声唤道:“随棹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