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怀疑。
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真实的忧虑:“正是。照理说,父帅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当在榻前侍奉汤药。但父帅一心惦念着要向陛下禀明军务,再三严令我等不得延误,必须即刻护送殿下返京,他稍后病愈便至。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百里瞿等人,眼神诚恳,“未曾想到诸位大人竟在此风雪中苦候,实在是我等之过。劳各位大人受冻,改日,随棹必定携重礼,一一登门拜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御医又是军令,还把皇帝抬了出来。百里瞿一时有些懵,看看一脸忧心忡忡的沈照野,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半信半疑。他迟疑道:“这……大帅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只是我等在此迎候,亦是职责所在,岂敢劳少帅登门?这……”
沈照野却大手一挥,态度坚决:“这怎么行?诸位大人至诚至义,风雪迎候,我沈家若毫无表示,岂非让人笑话我们不知礼数?父帅若是知道我与殿下如此怠慢诸位,回头定要重责我二人不可!”
车内的李昶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表哥说的是。百里大人,诸位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待大帅病体痊愈,届时一定在府中设宴,诚邀诸位过府,一则答谢今日之情,二则也可让大帅与诸位大人一叙。还望诸位大人务必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百里瞿余光悄悄瞥向官员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得到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他心下顿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就坡下驴,朝着马车和沈照野拱手道:“既如此……那下官等便却之不恭了。待大帅康复,下官定备薄礼,登门拜望。”
沈照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目光扫过其他官员:“剩下的诸位大人呢?届时可否一同赏光?”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主心骨都答应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只得纷纷拱手附和:“我等亦然。”
“恭候大帅康复。”
至此,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总算被巧妙地化解成了他日不知什么时候的一场宴请。
就在这时,马车内的李昶恰到好处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听得人揪心。
沈照野立刻面露关切,侧耳向车内问道:“殿下?可是又不适了?”
车内传来李昶略显气弱的声音:“无妨……只是有些气闷,想快些回宫宣太医看看。”
沈照野立刻转向百里瞿等人,拱手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您看……我家六殿下途中亦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急需回宫诊治。您看这……”
百里瞿此刻哪还敢阻拦,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并对身后官员道:“快,快给殿下和少帅让路!”
官员们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沈照野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多谢诸位大人体谅!诸位大人今日之情,随棹铭记于心。风大雪急,诸位大人也请务必保重贵体,千万莫要染了寒气。我等先行一步!”
百里瞿等人连忙回礼:“恭送殿下,恭送少帅!” “少帅慢行!”
沈照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在一众官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高大的安贞门洞,消失在京都的繁华街巷之中。
百里瞿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身旁一位官员凑近,低声道:“大人,这……沈大帅是真病了,还是……”
百里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意味深长:“真假还重要吗?这位六殿下和这位沈少帅,一唱一和,滴水不漏。沈家……终究是树大根深,不容小觑啊。”
他转身,看着身后一群在风雪中冻得鼻头发红、面面相觑的同僚,无力地挥挥手:“都散了吧,回去吧。今日之事,各自心里有数便是。”
官员们低声议论着,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思,缓缓散去。安贞门前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剩下守城的兵士和零星百姓,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迎候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片被马蹄踏乱的雪泥无声。
【作者有话说】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第34章 暗流
车队驶入安贞门,像是从一片相对安静的旷野,骤然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喧嚣的、充满生机的巨大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