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樊楼的璀璨灯火,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但此事,已非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的强硬,还有各位皇兄的关照,都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漕弊,我若不查,便是无能懦弱,辜负圣恩;我若查了却查不出所以然,或是半途而废,便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唯有查下去,查出些真东西,掌握主动权,方能在这局中……勉强立足。”
他看向沈照野:“所以,随棹表哥,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但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被贪墨的漕粮、贡品,最终流向了何处?是私下变卖,还是供养了某些人的私兵、门客?沿途哪些关卡、哪些官员牵扯最深?背后可能站着朝中的哪位大人?军方在押运过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腐蚀,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显示出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沈照野看着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李昶既然决定要做,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也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行,我知晓了。”沈照野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军方这条线,我继续去挖,那些老兵油子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那边,你自己在礼部多留心,看看哪些人反应异常,哪些人可能会成为突破口。至于朝中……”
他想了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你这边动静越大,他们就越坐不住。别太操心,有我替你盯着。”
李昶敛下眉眼,道:“嗯。多谢随棹表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保密、如何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等。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远,雅间内只有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声。
第41章 叩阙
聊完漕运的正事,雅间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沈照野重新瘫回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李昶宫里和礼部的琐事,李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风铃声从楼下传来,如同清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楼内的些许喧嚣。那风铃串从樊楼五楼直垂至一楼,设计精巧,是樊楼用来预告特殊表演的信号。
沈照野支起身子,颇感兴趣地踱到窗边,朝楼下望去,又回头招呼李昶:“哎,来看热闹,好像有什么新花样。”
李昶虽不常来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风铃的意味,便也走到窗边,与沈照野并肩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中央的表演台已被清空,四周灯光稍暗,唯有一束光打在台中央一位身着宽大五彩锦袍的表演者身上。那表演者面容普通,笑容可掬,先是向着四周宾客团团作揖。
然后,好戏开场。
他先是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并无一物,随后手臂猛地一抖,竟凭空抓出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等众人惊呼,他又是反手一抄,一盘热气腾腾、香气似乎都能飘到四楼的烤鸭便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水果、鲜花、甚至一个点燃着炭火的小小火盆,都如同变戏法般从他宽大的袍袖中、身后不断变出,引得楼下惊呼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便是戏法行里极难的大搬运,凭借极快的手法和隐藏在袍子内特殊机关来完成。
表演达到高潮,那表演者似乎能无中生有,变出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台子。
最后,他哈哈一笑,将手中一块巨大的绸布猛地一抖,罩向那堆东西,再迅速揭开——台上竟又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变出来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落活。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打赏声。
沈照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这手法可以啊!我离京前还没见过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