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晟更是数次亲临,嘘寒问暖,亲自监督物资发放,反复向流民保证朝廷已高度重视此事,定会查清原委,给大家一个交代,极大地安抚了人心。
原本,在太子的亲自督导和李昶的细致工作下,流民情绪逐渐稳定,秩序尚可。
李昶趁机带人深入其中,询问那些曾是粮商、船工、或是被盘剥最狠的农户,详细记录下漕运官员索贿的名目、数额、时间、地点,勾结地方豪强压价的手段,虚报损耗的操作,甚至暗中倒卖官粮的渠道和接头人特征……一桩桩,一件件,形成了极为详实、几乎可以相互印证的口述证据链。
然而,就在今晨,流民中突然又发生了骚动。有人声称分到的粥食发馊,有人哭喊家人病情加重无人管,继而开始冲击维持秩序的兵士棚区,场面一度混乱。
恰在此时,东宫传来消息,已有身孕的太子妃突然发动,情况似乎有些紧急,而太子妃的娘家亲人远在通州,一时无法赶到。太子焦心不已,只得匆忙给李昶递了话,请他先前往城外流民区查看情况,控制局面,若非万分紧急,暂不必去扰他。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寒风吹动他的袍袖。他望着下方依旧有些混乱的帐篷区,眉头微蹙。想起前几日去镇北侯府时,舅舅沈望旌将他叫到书房说的那番话:“太子求名,需安稳局面,彰显仁德;晋王、齐王求乱,欲趁火打劫,揽权夺势。陛下坐视,意在平衡,亦是考校你二人能力。殿下,你查案需快、准、狠,但要留有余地,分寸极难把握。”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询问流民得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证词。每一份口供,都像一把刀,指向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凝望着下方那片依旧有些喧嚣躁动的流民营地。
帐篷连绵,炊烟与寒气混杂,人影绰绰,方才的骚动虽已初步平息,但那种不安定的氛围依旧如同暗流般涌动。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来人脚步沉稳,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节奏感。
“殿下。”一个声音响起。
李昶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王知节。王伯约将军的这位长子,与其父的勇猛刚烈不同,走的是儒将路线,但并非文弱,而是有种内敛的锋芒和极强的实务能力。他办事极其细致周到,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谨慎和爱操心,但效率极高,且极为可靠。
“王参将,情况如何?”李昶的声音平静,目光依旧投向下方。
王知节走到李昶身侧稍后的位置,先是仔细看了看李昶的侧脸,似乎想确认他是否受寒,随即才开口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早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回殿下,城下的骚动已经基本平息下去了。末将已增派了一队人手,加强了粥棚和医馆区域的巡逻,以防再生事端。冲击兵士棚区的民众已被劝离,带头闹事、煽动情绪的几个首要分子,也已拿下,暂时羁押在营地旁的临时拘押所里。”
他顿了顿:“方才,末将对其中两名叫嚣得最凶、动作也最激烈的分子进行了初步讯问。此二人,口音虽是江南一带,但言语间对漕运关窍、市井帮派规矩极为熟稔,且……”他微微蹙眉,斟酌用词,“……且面对讯问时,虽故作惊慌,眼神却闪烁不定,颇有些江湖老油条的滑溜,不似寻常受灾的老实农户。”
李昶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王知节:“可问出什么了?”
王知节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殿下明鉴。据其中一人扛不住讯问,含糊透露,他们是收了京城富贵坊的钱财,奉命混入流民之中,伺机挑起事端,将水搅浑。”
“富贵坊?”李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妓馆无数,他并非一一熟知。
“是。”王知节肯定地点点头,他显然做足了功课,“这家富贵坊明面上是个赌场,但背景并不干净。末将之前因公务接触过一些卷宗,记得此坊与通州、扬州一带的漕帮把头往来甚密,常有资金流动。而若是顺着漕帮这条线再往上细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其背后隐约能牵扯到三皇子府上的一位管事。虽然绕了几道弯,但线索指向,颇为明确。”
他没有说得非常直白,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这次流民骚动,是有人精心策划,派人混入其中煽风点火,而源头,极有可能指向三皇子的势力。他们试图制造混乱,要么是为了阻挠调查,要么是想趁机抹黑太子和李昶的安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