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采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到了厨房,孙北骥几人又兴致勃勃要帮忙,结果不是差点打翻油瓶,就是把盐当成了糖,弄得顾彦章手忙脚乱,连连作揖求他们高抬贵手,最后好说歹说才把这几位瘟神请出了厨房。
晚斋时分,众人围坐一桌。顾彦章亲手烹制的素斋果然不凡。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清炒的菜心碧绿脆嫩,只用了少许盐和菌菇提鲜;白菜豆腐煲汤汁奶白,鲜美异常;炸得金黄的素丸子外酥里嫩,吃不出半点荤腥;就连最普通的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裴元君尝了几口清炒菜心,只觉得入口清甜爽脆,火候恰到好处,不禁点头称赞:“顾公子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菜心看似简单,却能炒得如此鲜嫩入味,不知有何诀窍?”
顾彦章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夫人过奖了。说来也简单,一是选材,需选霜打过后、叶片肥厚的菜心,自带清甜;二是火候,锅要热,油要旺,快速颠炒,锁住水分,待菜叶变软即刻出锅,久了便失了脆嫩。三是调味,只少许盐提味,若能加上一勺素高汤则更佳,若无,清水亦可,取其鲜气,不夺本味。”
他解答得清晰细致,毫无藏私,态度坦然。
裴元君再尝了几口其余菜色,赞不绝口,细细问起一些菜的做法。顾彦章一一解答,态度不卑不亢。裴元君又温和地问起他的籍贯、家中情况。
顾彦章放下竹筷,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神色平静:“晚生籍贯崖州吴县。家中父母早逝,族中亦无甚亲近的叔伯兄弟,可说是孑然一身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自伤,“前些年科场失意,心灰意冷之下,觉得红尘纷扰,不如青灯古佛来得清净,便想在此落发出家。承蒙方丈不弃,收留寺中,却说我心中尚有挂碍,尘缘未了,不肯为我剃度。如今想来,方丈所言极是。在此读书、种菜,日子虽清贫,倒也落得个心静自在。”
他提到后山那片菜地时,语调也轻快了些:“不瞒夫人,那地是晚生自己开垦的,从翻土、播种到除草、施肥,都是亲手所为。看着菜苗一日日生长,依着时令变换模样,心里便觉得踏实。”
这时,沈婴宁插话进来,她性子跳脱,对农事充满好奇:“顾大哥,你这种菜学问也大。我看你的白菜长得比别人家的都水灵,可是有什么秘方?莫非半夜偷偷给它们念书听,沾染文气?”她这话带着调侃,却也真心好奇。
顾彦章被他的说法逗笑,摇头道:“沈小姐说笑了。种菜无非是用心二字。土地要深耕,基肥要足——我用的是寺中积的腐熟堆肥,加上些草木灰。播种需适时,间苗要果断,不能让苗太密,争了养分。浇水见干见湿,除草要勤快,免得草夺了地力。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我常去林中收集些腐叶土,混合使用,能使土质更疏松肥沃。说起来,倒比读书考试要简单直接得多。”
沈婴宁又问道:“顾大哥见识广博,不知江南冬日,也似北地这般种植耐寒作物吗?”
顾彦章答道:“江南冬日湿冷,与北地干冷不同。种植的菜蔬也有些差异,比如我们那里多种矮脚黄、苏州青这类叶菜,也种荸荠、水芹等水生蔬菜。北地冬日漫长,存储萝卜、白菜是关键,土地封冻前需抢种一波越冬蔬菜,开春才能早早有鲜菜吃。地域不同,物产各异,皆是天地造化。”
他言语从容,并无卖惨或自怜之意,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反而透着人在经历变故后的豁达与平静,专注于眼前生活的踏实感。其余几人也加入闲聊,问些农事或风土人情,顾彦章皆能侃侃而谈,言语风趣,见识不俗,让人如沐春风。
沈照野没仔细听那边的对话,他注意到李昶多喝了两口煲里的汤,便又拿起汤勺,欲给他再添一些。
李昶连忙抬手虚挡了一下碗,低声道:“真不用了,汤喝多了胀气。”
沈照野动作顿住,看了看他脸色,确认他不是客气,这才放下汤勺,转而夹了一筷看起来十分爽口的凉拌蕨菜:“那尝尝这个,解腻。”
他发现李昶今晚胃口似乎不错,那素丸子多夹了两个,白菜豆腐煲的汤也喝了大半碗。于是,沈沈照野便自动担当起布菜的重任,目光在几盘李昶动得多的菜之间逡巡,看准时机便下箸,好几次差点跟同样伸向最后一块素丸子的孙北骥大打出手。
孙北骥筷子落空,瞪向沈照野:“沈随棹!最后一个了!”
沈照野面不改色,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个丸子夹起来,丢进孙北骥碗里:“喏,赔你。李昶喜欢吃这个。”
孙北骥看着碗里嗟来之食:“沈随棹,你可真大方。”
李昶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三个丸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照野的腿,声音压得更低:“随棹表哥,够了,我吃不下这许多。”
沈照野侧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你喜欢。喜欢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不用管他,就爱嘴上叫唤。”
王知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头,对身边的孙北骥低语:“我看随棹这顿饭,光忙着布菜了,自己都没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