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君看了看沉默的儿子,又看了看明显情绪低落、食不知味的外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李昶平时爱吃的素菜放到他碗里,柔声道:“阿昶,多吃些,今日法事时辰长,耗费精神。”
李昶勉强笑了笑:“谢谢舅母。” 却依旧没什么胃口。
坐在对面的孙北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知节,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看见没?不对劲啊。咱们少帅今天怎么不围着殿下转了?闹别扭了?不应该啊。”
王知节默默喝了口粥,瞥了一眼气氛凝重的两人,低声道:“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他心里也纳闷,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早就成这样了?但他素来稳重,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上午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举行的超度大法事。往生堂内,梵音缭绕,庄严肃穆。沈望旌率领众人肃立,沈照野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悲悯的氛围中。李昶则强打着精神,站在裴元君身边。
法事间歇,众人可稍作休息。李昶看到沈照野独自一人走到殿外廊下,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随棹表哥。”他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歉意,“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急于解释,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故而单薄无力。
沈照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方,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嗯,知道了。”
又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李昶心里一阵发慌,他宁愿沈照野骂他两句,甚至像小时候那样敲他脑袋,也好过这样客套而冷漠的知道了。
沈照野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李昶在道歉。看着李昶小心翼翼、眼底带着青影的样子,他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他生气,与其说是气李昶的隐瞒和顶撞,不如说是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遇到事情宁愿自己硬扛也不肯依赖他,气他不再坦诚。且昨晚李昶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自有打算”,也确实像根刺扎了一下。
沈照野在想,是不是自己平时管得太多,太自以为是,给了李昶压力?或许李昶真的长大了,需要更多的界限和自主?可他看到李昶那副可怜可恨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但教训到底是要吃的,否则不长记性。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昶的道歉。
李昶见他还是不肯看自己,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轻轻扯住沈照野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随棹表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一定……”
“法事要开始了,回去吧。” 沈照野打断了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说完便率先转身走回了往生堂。
李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句没说完的“一定什么都告诉你”卡在喉咙里,化作叹息与干瘪的眼泪。他失落地站在原地,直到小泉子过来轻声提醒,才默默跟了进去。
接下来的法事,李昶更加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笨拙极了,连道歉都不得法。
午斋时,情况依旧。沈照野依旧坐得离李昶远远的。不过,当看到桌上有一道李昶颇喜欢的菌菇汤,而李昶因为心神恍惚并未去盛时,沈照野还是沉默着、做贼似地拿起一个空碗,盛了大半碗,然后放在了他身旁的王知节手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昶的方向。
王知节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他默默将那只碗端起,轻轻放到了李昶面前。
李昶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汤碗,里面正是他喜欢的菌菇,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王知节。
王知节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昶立刻明白了这碗汤的来源,心头随即一酸。他悄悄看向沈照野,对方却正和孙北骥说着什么。他……随棹表哥还是关心我的。可他为什么不理我?是因为我伤他太深了吗?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