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日后在朝堂,非坦途,只能艰难向前。”
非坦途,便意味着李昶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意味着他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隐忍,意味着要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陛下的恩宠虚无缥缈,今日可以将李昶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李昶打入尘埃。尤其是对于手握重兵的沈家,历代帝王的心思更是难测。
功高盖主者,往往难得善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如今陛下是一位雄主,但也是一位极其懂得权衡与制衡的君王。他需要沈家为他镇守北疆,抵御外侮,却也时刻提防着沈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将李昶抬出来,未必没有借此敲打、甚至分化沈家的意思。在他眼中,臣子不过是棋子,有用则用,无用或生异心则弃。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过于强大,威胁到皇权的绝对权威。
沈家如今的显赫,是无数战功堆砌而成,又何尝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舅舅和随棹表哥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行事才愈发谨慎。李昶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甚至仅仅是想保全自身和沈家,就不能不考虑到这一层。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李昶轻声道:“顾公子才学见识皆是不凡,若有意仕途,我可向太子殿下举荐。东宫正是用人之际,以公子之能,必能有所作为。”顿了顿,又诱言道,“太子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东宫詹事府也确有几个空缺。若公子愿意,待回京后我便修书一封。”
闻言,顾彦章先是向李昶拱手,诚恳地说道:“多谢殿下为在下考量。太子殿下仁厚宽和,确是可投明主。”他话锋一转,“然而,却并非在下心中属意之人。”
他看向李昶:“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您所说的,是守成之法,是稳中求进之策,在太平年月,或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殿下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您置于礼部,又破格允您开府?”
他见李昶神色不动,便继续缓缓道来:“礼部看似清贵,实则掌科举取士、典章制度、邦交仪礼。天下英才尽收眼底,朝堂规矩了然于胸,四方来使皆要经手。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惹眼,又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培植人脉、熟悉政务。”
“至于开府。”顾彦章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意味着殿下有了自己的属官、幕僚,可以光明正大地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是其他皇子求之不得的先机。”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话慢慢沉淀,才继续道:“陛下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是默许殿下在规矩之内有所作为。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最懂得揣摩圣意。只要殿下行事不出格,他们不会、也不敢过分为难。”
“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殿下若一味韬光养晦,固然稳妥,却也可能错失良机。有些位置,一旦错过,就再难企及;有些人脉,若不及时经营,就会被他人笼络。”
“殿下心中若有想做的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各方还未将殿下视作真正的对手,趁着陛下还愿意给殿下这个空间……有些棋,该落子了。”
最后,他微微垂眸:“在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在殿下。”
李昶静静地听着。待顾彦章说完,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温文的书生。对方的眼光之毒辣,对朝局洞察之深刻,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听起来,顾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李昶缓缓开口,“但如今的朝堂,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一颗小小的石子丢下去,或许只能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他敛下眼,“而若是一块巨石投入其中,固然能激起更大的波澜,但也可能……是滔天巨浪,将投石之人一并掀翻,沉没水底,再无踪迹。”
他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顾公子方才言道,自己是惜命之人。我想,我应当……也是如此。”
“殿下所言,徐徐图之方为上策。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如今的大胤,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殿下此次往返于京都与北疆之间,一路所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积弊,官场之腐坏,想必…...心中亦有所预见吧?”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某种力量,短暂的停顿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屋内:“殿下。十年之内,天下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