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眼神一厉,迈步上前,下意识地将李昶护在身后,还没等他开口,同行官员中,之前在皋阙殿主动发言的御史——周衢猛地跳了出来。他祖籍便是蜀地,情急之下,一口地道的川音脱口而出,指着那带队的官兵头目就骂。
“格老子的!你们是哪个塌塌钻出来的瓜娃子?敢拦老子们的路?眼睛遭牛屎糊到了嘛?认不到这是啥子人?”
他骂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乡音,把那官兵头目骂得一懵。
沈照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熟悉的却又带着官腔的骂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侧头问周闯:“周大人,你这是……哪里话?听着挺带劲啊。”
周闯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在雁王殿下和世子面前失了仪态,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忙转向李昶,躬身请罪:“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一时情急,口出秽言,污了殿下的耳朵,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昶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些被骂得有点发愣的官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道:“无妨。周大人也是心急。”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原本围在药坊外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忽然分开一条小道。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家丁衙役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踱了进来。他这身打扮在这略显灰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沈照野和李昶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沈照野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赏心悦目,绕着沈照野打量了两眼,直到身边随从低声提醒,才有些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他以扇掩面,假意咳嗽了两声,拿腔拿调地问道:“何人在我陵安府地界,聚众生事啊?”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随即提高了音量,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叔父大人早有明令,近些日子,凡聚众闹市、形迹可疑者,一律抓回州府大牢,细细审问!来人啊,将这些人,都给本公子拿下!”
第75章 思危
当张居安咋咋呼呼地指挥衙役,真要动手拿人之际,沈照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文书,在他眼前一晃。张居安脸上的狐假虎威失了踪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兔儿,眼珠跟着那文书转了两圈,确认无误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规矩的、近乎乖巧的笑容。
“哎呀!公子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生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他连连作揖,“叔父,哦,就是知府张大人,早已接到朝廷密令,正在府中等候诸位钦差大驾!诸位快请,快请!”
沈照野却没动。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昶快速说道:“你跟他们去府衙周旋,节省时间,我去办事,有麻烦给我写信。” 李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照野先行一步,既是救急,也是为后续大队人马抵达打前站。
沈照野随即转向张居安:“张公子,赔罪就不必了。救灾如救火,耽搁不起。本将军需立刻采购一批药材,先行送往茶河城。” 他根本不给张居安拒绝的机会,直接点了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照海,带上人和车,跟张太医去把药买了,我们城外汇合。”
张居安还想说什么,沈照野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并未收敛的气息,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照野带着人,押着几辆空车,跟着张太医直奔济生堂库房方向而去。
李昶则带着剩下的人,随着张居安来到了知府府邸。
知府府邸自是气派。
张居安将他们引入正厅,陪着笑脸:“殿下,诸位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在下这就去请家叔过来。” 说完,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正厅宽敞奢华,熏香袅袅。仆役们低眉顺眼地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点心,摆满了茶几。然而,主位始终空着,自称去请人的张居安也一去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气氛逐渐沉闷。周衢最先耐不住,焦躁地踱了两步,低声道:“这陵安府是何意?将我们晾在此处,连个主事的人都不见,成何体统!”
钱仲卿性子沉稳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茶是顶好的蒙顶甘露,这点心也过于精致了。只是这待客之道……怕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看来此行,不会顺利。”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司徒磊哼了一声,他是个实干派,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官场文章:“我看那张公子,行事轻浮,言语无状,其叔父恐怕也……唉,拖延一时,茶河城就多一分危险。世子先去采买药材是对的,希望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