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青轻声道:“下官在茶河为官八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沈照野看向二人,忽然笑了:“你们一个太医一个知府,说起死来倒比我这当兵的还豁达。”
张太医也笑了:“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倒是世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襟,难得。”
于仲青点头:“确实。这份超然,非常人所能及。”
就在这时,照海扯着嗓子在外面喊:“少帅!少帅!仓库找到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照野应了一声,对张太医和于仲青道:“二位忙着,太累的活儿就使唤我们北安军的人,千万别客气,他们皮实,一个人能顶三个用。”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张太医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沈世子,将来必成大器。”
于仲青轻声道:“心性如此,是百姓之福。”
照海领着沈照野穿过死寂的街道,来到城西码头附近。于仲青的长子于听松也沉默地跟在后面,他性子闷,除了对他父亲,对外人多是点头摇头。
所谓的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照海指着那片废墟:“少帅,就是这儿了。火灭得及时,没蔓延开,但里面……属下带人翻了一遍,灰都扒开几层了,什么都没找到,烧得太干净了。”
于听松默默递上一本边缘焦卷的册子。沈照野接过翻看,上面记录着腊月廿一、廿二有两艘货船在此停靠,来自江南东道瞿州,报备的货物是杂货。
“船上的人呢?”沈照野问。
“卸完货,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照海答道,“码头原本的管事,疫情一起没多久就病死了。不过,于公子之前辗转找到了那管事的家人,他妻儿侥幸还活着。也问过他们,那妇人依稀记得,她丈夫生前曾提过一嘴,说那几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紧,而且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活物,一直有动静,砰砰地撞箱子。搬货的人也古怪,都蒙着面巾,不像寻常力夫。”
活物?撞箱子?蒙面?
简直怪异得没边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面前那片焦黑的废墟突然哗啦一声,有一小块烧塌的房梁掉了下来,扬起一片灰烬,吓了几人一跳。照海反应极快,唰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盯着废墟。
紧接着,几只灰黑色的老鼠惊慌地从塌陷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吱吱叫着,飞快地窜过街道,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又是老鼠!”照海啐了一口,“这鬼地方,老鼠都快比人多了!”
沈照野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疫情起来后,死的人多,这些老鼠……吃得膘肥体壮。”
此地已无可查探,几人正准备返回,就见一名北安军士兵从长街另一头拼命跑来,隔着老远就激动地大喊:“少帅!少帅!雁王殿下到了!带着好多物资和人,就在城门口!”
沈照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开城门!迎殿下和物资入城!”说完,不等其他人,自己率先朝着城门方向大步奔去。
几人很快赶到城门口。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沈照野站在门洞内,看着城外那支规模远超之前的队伍——数十辆满载的骡马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箱笼,旁边还跟着几十名穿着各异、但都戴着面巾的民夫,以及护送的精锐兵士。
他的目光急急在队伍中搜寻,很快便落在队伍中间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车帷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正是李昶。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沈照野熟悉的厚重氅衣,脸上严实地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连日赶路,再加上这几日忙于公务,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更显清瘦。李昶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灰暗破败的城墙和天空,身前是混乱却代表希望的车队,风拂起他氅衣的毛领和额前的碎发。
沈照野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人群和车马,远远望着他。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都刹那间远去,只剩下那道清隽的身影。
车马开始有序入城。沈照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李昶。顾彦章也从另一侧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照野的手很稳,托着李昶的胳膊将他扶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他脸上的面巾系得紧不紧,边角是否压实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陵安府的情况,余光就瞥见后面一辆马车上又下来一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沈照野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