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1 / 2)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沈照野看:“这药,按时煎服。接下来几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无论是朝务,还是其他烦心之事,都需暂且放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了些,“他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无论何事,世子需多顺着他些,莫要违逆,更不要再起争执。”

沈照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世子。”杨在溪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今夜殿下可能会不太好过。心神激荡之后,易引发惊厥,后半夜或许还会发热。需要有人彻夜守着,密切留意,及时用温水擦拭降温,若有不对,立刻叫我。”

“我守着。”沈照野立刻接口。

“我去抓药煎药。”

杨在溪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多言,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沈照野把药方折好,放在一旁。他重新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回李昶脸上。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只余下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柔。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床榻,将李昶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将他紧蹙的眉心和那份病弱,映照得更加清晰。

沈照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高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的、稳固的阴影,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将床榻上那片昏黄的光,连同光里那个人,一起笼在了其中。

卧房里静得只剩下李昶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

沈照野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先前被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沉渣,一点点泛了上来。张居安那些话,像荆棘,一根根刺进沈照野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愿信,本能地排斥,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这些话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甩出去。他开始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证据证明那都是无稽之谈。

他想起第一次在皇宫见到李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裹在素色的厚衣服里,脸冻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灰暗暗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和疏离。是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拉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咧着嘴笑:“怕什么?以后跟着哥,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想起带李昶去马场。李昶个子矮,够不着马镫,是他一把将人托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在旁边。李昶紧张地抓着马鞍,背脊绷得笔直,安静听他讲北疆趣事和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八卦。

他想起在京都里,那些皇子和世家子弟看李昶身份尴尬,明里暗里排挤他。是他一次次把李昶护在身后,用拳头和混不吝的脾气,把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揍得不敢靠近。

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白日,他领着宫牌进宫,带去宫外的点心、新奇的玩意儿,或是仅仅陪他说说话。李昶那时话不多,小小一个,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星星。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当得挺称职,护着他,陪着他,把一切自己能给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一直以为,李昶看他时那专注的眼神,是对兄长的依赖和信任,那偶尔流露的、被他逗弄后的无奈纵容,是兄弟间独有的亲昵。

可此刻,当他带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重新审视这些记忆时,一些被忽略的琐碎之处,如同草原的暗坑,骤然显现。

李昶看他时,目光是不是太过专注了些,专注到……几乎容不下旁人?在他勾着李昶脖子,大大咧咧说哥疼你的时候,李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是不是并非不好意思,而是别的什么?还有记不清哪一次,他随口夸了某个世家小姐一句,李昶接连几天都异常沉默,问他只说无事。在他与旁人勾肩搭背、谈笑分生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不悦。

这些被他忽略的、或是被他自己用兄弟情深轻易解释过去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惊的意味。原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亲近之下,可能涌动着一条他从未察觉的,也从未读懂的暗河。

正当他被这些翻涌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时,榻上的李昶忽然极其难受地蹙紧了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眉心紧紧拧起。

“李昶?”沈照野立刻俯身 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李昶依旧陷在昏沉里,眼睫颤抖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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