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一把将正沿着椅背软软滑落的李昶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诧异。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昶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那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边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映着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浓密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沈照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将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暖过来,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死气。他从未见过李昶如此脆弱的样子,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的心也被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陌生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房梁阴影处,声音冷得像冰:“滚下来。”
房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沈照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落,悄无声息地站在地上,正是甘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局促。刚从陵安府赶过来,奉顾先生之命暗中保护殿下,没想到竟会撞破如此惊天秘闻。这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听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
“世子。”甘棠抱拳行礼,声音干涩。
沈照野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他打横将李昶抱起。
“去请杨大夫。”他命令道。
“是。”甘棠应声,转身就要施展身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沈照野再次开口。
甘棠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听命。”
沈照野的目光,终于从李昶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角落里那个被捆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笑容的张居安。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态,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告诉照海,把他带走,带到陵安府城墙。”
“放了血,跟张丘砚一起吊在墙上。”
“血流干了再回来。”
第89章 心行
窗纸外透进一种灰白的光,天色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绵密无声地落着,庭院里的石阶、常青的枝桠、远山的轮廓,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哀伤的寂静。
偶尔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扑簌声,反而更衬得这雪落无声的清晨,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
卧房内,炭火燃了一夜,暖意犹在,只是那几盏放在桌角的灯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残芯,在清冷的晨光里挣扎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晕,终究还是被从窗隙渗入的、带着雪气的寒意渐渐浸透。
李昶是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痛,额角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不听使唤,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他知道自己在发热。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病,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堪。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素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帐幔,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沈照野就坐在那张圆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疆风雪里也不会弯折的劲松。他半边脸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灰白的光线里,另外半边脸则隐在残余的昏暗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道轮廓。
只这一眼,李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先前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杂着羞耻、恐惧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他立刻就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中的灼热,刺痛了他的肺腑,也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缓缓睁开眼,强迫自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