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盯着李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他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照野无言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李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缘由。”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思不正,曲解了随棹表哥的好意。是我不懂分寸,不知满足,生了妄念,都是我的错。与你,与随棹表哥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听在沈照野耳中,字字句句,却正中了他的心思。
果然,都是他的错。
沈照野在心里又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他垂死挣扎般地想问问李昶:你确信那是思慕吗?会不会是搞错了?会不会只是依赖,只是孺慕?
可是这个念头,在昨夜看到李昶崩溃呕血时,就已经被他亲手否决了。李昶那么聪慧,心思那么细腻敏感,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楚?
这话他问不出口。
连带着昨夜那个走投无路时期冀着李昶对他只有那么一点点爱慕的念头,此刻在李昶这番反应面前,也显得无比无用,被他自己彻底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看着李昶,低声问道:“那……能改吗?”
李昶猝然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扯到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忍着,没让沈照野看出半分异样。
他没回复能或不能,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沈照野,然后又垂下:“若随棹表哥觉得厌烦,我回京之后,会尽量不往你面前凑,不惹你烦心。先前我还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向陛下请命,外放就藩,离得远一些。但如今,北疆在朝中离不开人。舅舅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微末之力,略尽绵薄了,希望随棹表哥不要拒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改不了了。
而他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路。远离,或者,留下来,回报恩情。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掩饰住他的失态。心里既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又是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去挑李昶话里的刺:“沈家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什么狗屁恩情,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昶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就在沈照野开始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时,才听到李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应道:“知晓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些,不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沫,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些,但那光依旧是灰白的,吝啬地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突然,沈照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昶:“皇后也知道,是吗?”
所以李昶才会忍受皇后这些年的磋磨,所以在兰若寺时,他才会那般抵触自己去找皇后对峙。
原来如此。
沈照野恍然大悟。
李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年纪小的时候,不太会藏事,还写过几首不成器的酸诗。皇后她一直盯我盯得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人得了一副去,她便知道了。”
沈照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正当他心潮翻涌,搜肠刮肚地想着接下来再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昶却又主动开口了。
“随棹表哥。”
“对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全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罔顾人伦,让你困扰,让你蒙羞。你不必为此感到为难,也不必顾忌我的感受。”
“你想如何,都可以。疏远我,斥责我,甚至从此不再见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