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他过去所以为的,仅仅是出于责任的、兄长对弟弟的关爱。
他无意去跟别家的兄弟情谊做比较,那没有意义。因为他自己对李昶的种种,已是如此无可辩驳,特殊到了极致。
没有哪个哥哥会对弟弟关怀到这种地步—— 会因为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就揣摩半天他的心情;会跑遍半个京都只为给他买合口的点心;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莫名烦躁;会将他的一切喜好、厌恶、甚至细微的习惯都塞在脑子里。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做着,习以为常,便从未深想这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的界限。
可辨明之后呢?
他该如何?他与李昶之间,该何去何从?
放开李昶,止住他的心思,从此与他疏远?
不,沈照野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过气,浑身都不对劲。他做不到。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李昶早已与他亲如一人,硬生生剥离,无异于剜心剔骨。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回应李昶的这番心事。
可是,他真的能够吗?
他与李昶的身份,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边将世子,一个是深受瞩目的皇子亲王,本就敏感。何况男子相恋,悖逆伦常,不为世人所容。之后必然面临的风雨、非议、乃至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尽数替李昶挡下?
况且,他沈照野终究是要上战场的。从十五岁起,他的人生就在北疆的风沙与京都的繁华间来回摆荡。战事吃紧时,一年中有大半年要待在苦寒之地。将来接了父亲的担子,除非入京述职或陛下急召,他无事不会离开北疆。而李昶,注定要留在权力中心的永墉城。
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他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他想起父亲沈望旌。父亲一生戍守北疆,对得起大帅之名,对得起北疆百姓,对得起麾下将士,可唯独,对不起母亲。父亲与母亲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外人眼中从无龃龉。可沈照野幼时乃至少年时,是亲眼见过母亲独守空闺,对着北方默默垂泪,将无数担忧与思念写入一封封寄往边关的信笺中。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母亲守着镇北侯府的荣耀,守着皇帝的恩典与安心,不能有一句怨言,只能年复一年地等待,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凯旋。
他要让李昶也如此吗? 让他也像母亲一样,在无尽的等待和担忧中煎熬度日?
何况,战场凶险,生死无常。没人能保证今日活着上去,明日还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他沈照野也不能。刀剑无眼,万一哪一天他马革裹尸……
李昶该怎么办?
那个被他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那个心思重、敏感又执拗的李昶,该如何承受那样的打击?
他待李昶如珍似玉,故而不忍心。
不忍心他将一颗真心系在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身上,不忍心在他需要依靠、需要呵护的时刻,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不忍心看他形单影只,只能靠冰冷的书信寄托情思,更不忍心想象,若自己真有不幸,留给李昶的将是怎样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黑暗。
李昶不该这样。
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发誓要呵护一辈子的李昶,去忍受这样的苦楚?
可他又该怎样去劝说李昶?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凭什么去让李昶收回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思?
雪无声落下,腊梅与人俱静。沈照野立在院中,四顾茫然,只觉得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是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老人。沈照野认得他,是于仲青身边的幕僚,姓乐,府衙里的人都尊称一声乐老。
沈照野快速眨眨眼,抬手不着痕迹地抹过眼角,朝乐天然行了一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乐老,这么晚了,还没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