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北地大旱,松州、陕州收成减了四成,州府上报的公文里写的是民有菜色。河州更惨,黄河在七月决口,淹了三个府,秋粮颗粒无收,如今还在靠朝廷赈济。山州倒是好些,可山州驻军有三万人,当地百姓也要吃粮。从这些地方强行调粮,无异于剜肉补疮。
新任工部尚书林如晖这时开口:“崔尚书,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善后。粮已经烧了,再算账也烧不回来。得想法子补上这个窟窿。”他道,“下官建议,工部即刻调拨匠人、民夫,协助清理火场。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哪怕烧焦的,筛一筛,人不能吃,还能喂马。另外,京仓、通州仓的廒房都要重修。这可不是小工程。木材、砖瓦、石灰、人工,都得提前筹备。按规制,一座标准仓廒需松木二百根,青砖三万块,瓦片五千。这次烧了三十多廒,光木材就要六千根。眼下将近年关,民夫难募,工钱也得涨。”
“钱呢?”王成书脱口而出,“修仓要钱,调粮要钱,平粜也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眼下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崔衍一拍桌子:“拿不出也得拿!边关十几万将士的性命,难道不如几两银子金贵?王成书,我告诉你,要是因为缺粮,北疆防线崩了,尤丹、乌纥部的马刀砍到永墉城下,你户部库里堆再多的银子,顶个屁用!”
“崔尚书,慎言。”赵文清喝了一声,“诸位,容老夫说几句。”
他是三朝老臣,说话慢,但分量重。值房里安静下来。崔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可脸色还是铁青的。
“首要之处在于粮价。”赵文清道,“京仓失火的消息,瞒不住。最迟今日午时,全城百姓都会知道。粮商闻风而动,囤积居奇是必然。若不能稳住粮价,不出三日,永墉必乱。届时别说北疆军粮,就是京城自身的安稳都保不住。”
他看向张启正:“张相,老夫建议,即刻以中书省名义下发钧令,严禁粮商抬价。凡有囤积不售、哄抬物价者,按《大胤律》扰乱市易罪论处,初犯罚没货物,再犯枷号三日,三犯——斩立决,货物充公,家产抄没。”
张启正点头:“如赵相所言。”
“其次,调粮。”赵文清继续,“江南漕粮原计划三月启运,五月抵京。如今等不及了。须下令漕运衙门,所有在途粮船,即刻北上,不得延误。沿途州县,须全力保障,提供纤夫、补给,敢有阻挠延误者,严惩不贷。”
“可江南粮船多在扬州、镇江一带集结,此时启运,到永墉至少要两个月。”王成书小声道,“运河刚解冻,水流不急,船行得慢。再加上沿途关卡查验、停靠补给,两个月都是紧赶慢赶。”
“那就水陆并进。”赵文清道,“漕粮走水路,另外从江南、西南调粮,走陆路。江南去年丰收,存粮应足。可命江南各州府,紧急调拨二十万石,沿官道北运。西南道虽远,但蜀道难行,可先调十万石,能到多少是多少。”
他看向崔衍:“崔尚书,兵部须派兵护送。每支运粮队,配一营兵马,沿途清剿匪患,保障畅通。”
崔衍点头:“这是自然。”
“最后……”他顿了顿,“北疆军粮。”
值房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侯。”赵文清看向沈望旌,“边军眼下存粮,能撑多久?”
沈望旌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问到,他才开口,声音拔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北安军各镇,存粮约够两个月。这是按每日一升算,已经是战时最低标准。若再减,将士握不住刀,拉不开弓。朔风军那边……”他看向扶余。
扶余接话:“朔风军存粮更少。去岁冬雪大,粮道时通时断,各堡寨存粮不均。多的能撑两个月,少的……最多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最迟三月底,必须有粮运到北疆。”赵文清算道,“今日是腊月十六。还有三个半月。”
“不够。”崔衍摇头,“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永墉。再从永墉运到北疆,又得半个月。这他娘的就是两个半月。这中间但凡出点岔子——漕船搁浅、河道拥堵、沿途州县拖延——延误十天半个月,前线就要断粮。”
“那就分两路。”说话的是沈照野。
众人看向他。沈照野站在沈望旌身后,按礼制,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个,他是少帅,北疆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沈照野继续道:“一路,江南粮船照常北上,到通州后,不卸货,直接转漕船,沿北运河运到津州,再走陆路到北疆。这样能省下在永墉装卸、转运的时间。另一路,从山州、河州直接调粮,走陆路,虽然路程远,但不用等江南的船。两路并进,总有一路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