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纷杂,闭上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神思才渐渐模糊。
然而这觉并不安稳。
梦里支离破碎。先是宫墙,高高的,朱红色,在惨淡的天光下直入云霄。然后是母妃的脸,模糊的,带着温柔的愁绪,拂过他的额发。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先皇后海氏,端坐在椒房殿的凤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处。
最后,是湖。
初春的湖面,冰层刚刚化开不久,水色是一种浑浊的、含着未散尽寒气的灰绿。他就站在湖边,很小,穿着厚重的锦袍,行动笨拙,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冷意如此沉湿,浸过衣料,浸进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挣扎,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厚重的锦袍浸透了水,像铅块一样拽着他向下沉。
视线里是晃动的水光,浑浊的,映着上方破碎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耳朵里是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在冰冷的包裹中,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四肢渐渐麻木,人也开始涣散。一种沉重的、无可抗拒的疲惫席卷而来,拉扯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沉去。
放弃吧。
一道声音在模糊的脑海里响起。
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不冷了,也不累了。
就在他眼眸颤动,即将彻底阖上,任由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将自己吞噬的那一刻——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属于少年人的、高挑而急切的身影,破开灰绿的水,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游来。水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但他知道是谁——是随棹表哥。
他朝他伸出手。
几乎在同时,一条手臂牢牢箍住了他的腰,一股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向上提起。
“哗啦。”
李昶从这场深陷的、冰水窒息的梦境里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喘着气。
额角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突突直跳,身体沉重得像还浸在冰冷的湖水里,那股阴湿的、透骨的寒意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黏腻不去,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疼痛,眉心紧蹙,终于忍耐不住,想抬手去揉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额角的前一瞬,另一只手,带着干燥的温热,先一步覆了上来,稳稳地按在了他抽痛的额角。
那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茧,热意熨帖,覆在冰凉发疼的额头上,带来切实而暖的安抚。
李昶浑身一僵,猛然睁开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透来的、一点微弱的灰白光亮,勉强勾勒出床帐内昏暗的轮廓。他睁大眼,在近在咫尺的昏暗中,焦急辨认着。
紧接着,那股萦绕不去的、梦魇般的湖水阴湿气息,像被投入烈火的寒冰,嗤啦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阻隔地、真切地包裹住他的,属于沈照野的气息。
是北疆风沙与阳光淬炼过的、干净而热烈的体热,是常年浸染皂角与皮革的、清爽又略带辛冽的味道。
随棹表哥?
是梦还未醒?
他不敢呼吸,生怕一动,这幻觉就会破灭,可额角那温暖真实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独属于沈照野的气味,又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