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逮着影子,非把他祖坟刨了看看是不是缺了大德才生出这么个祸害!大腊月的,不让人过年,我让他全家都过不好年!阖家团圆?团圆个屁!老子送他们去诏狱里跟老鼠团圆!”
他骂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仇人倒霉的惨状,在脑海里用最解气的方式将他们折腾了千百遍。
李昶靠坐在榻上,靠着沈照野的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低笑了两声。
沈照野正骂到兴头上,听到笑声,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骂了些什么,又是王八蛋又是马粪的,实在粗鄙不堪。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李昶,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些懊恼。
“咳……那些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下的动作却放轻缓了些,继续折磨那个饱受摧残的频婆果,“你别听,听过就忘了,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但靺鞨老汗王死了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东夷那边,源赖生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北疆、东境,今年这个冬春,怕是消停不了。朔风军要盯紧靺鞨,南淮水师也得提防东夷沿海异动……啧,这下好了,北安、朔风、南淮,三家谁也别想安心过年,全军戒备吧。”
李昶嚼着果肉,点点头:“粮草是大问题,京仓刚失火,各处都紧。江南的粮最快也要两三月,边军若长时间高度戒备,消耗剧增……”
“拆东墙补西墙呗。”沈照野伸手替他接着频婆果的籽,“除了之前的应对法子,陛下肯定会从各地卫所、甚至是预留的春耕种粮里挤。苦一苦地方,总比边境被突破强。只是这民心……”
“民心如水,是最禁不起耗的。”李昶接过他的话,“强征卫所存粮,或许尚能勉强维系边防大军,不至哗变。但地方常平仓、春耕种粮被动,影响的便是成千上万寻常农户的生计。去岁北地已有旱情,今冬严寒,若再断了春耕的指望……随棹表哥,人活不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流民、饥荒、动乱,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