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眠似乎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更多照亮自己半边面颊:“怎么,怕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好奇这木兰围场的天,怎么就塌得这般恰到好处?好奇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就偏偏在楼塌时,伤得如此之重?”
这正是他连日来心中反复盘旋的疑窦。太子与李长恨查出的结果,工部贪墨、工匠失职,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指摘。可他就是觉得,这无可指摘之下,流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沉默着,与镜中那双带着蛊惑与审视的眼睛对峙了数息。最终,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毡上,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散落着鎏金的簪环和已经不太鲜亮的胭脂水粉,他略一停顿,拿起了那把搁在一旁的犀角梳,梳齿冰凉。
他站到她身后,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林雨眠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李昶的脸上则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李昶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她浓密而寒凉的发髻,缓缓向下梳理,心思却百转千回,将连日所见所闻的碎片飞快拼凑。
他终于开口:“望楼倒塌,表面是工部贪墨渎职,工匠疏忽草率,天灾风雪叠加。”
梳子平稳地滑下。
“陛下亲临,外使观演,两千兵马列阵于前,这是大胤展示军威国格之时,楼偏偏在此时塌了。”他顿了顿,从镜中观察她的反应,“工部那些人,贪财惜命,或许敢以次充好,或许敢偷工减料,但他们真有胆子、有本事,确保这座楼一定会在那个时辰、那个场合坍塌吗?仅仅是贪婪和懈怠,做不到这么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这座楼有问题,并且在关键时刻,推动了它。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验收时轻轻放过,在工匠抱怨时不予理会,在最后加固的提议被提出时,让它恰好被遗忘。”
李昶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东风到了,楼也塌了。所有人都会去查木材、查工匠、查天气,查到那些明面上的罪人。而那个最早知情、甚至可能引导了这一切的人,却隐在幕后,干干净净。”
“不过,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死伤无数,震动朝野,甚至不惜赔上两位外邦公主的性命,引发可能的外交战火。如果仅仅是为了除掉几个工部的蠹虫,或是给我、给太子、给任何一位王爷、皇子使绊子,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他抬起眼,与林雨眠对视:“这场混乱本身,才是目的。”
林雨眠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李昶接着说:“乱局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过去。朝臣要争论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使团,如何应对可能的外交诘难。边军要加紧戒备,以防不测。宫廷内外,人心惶惶,流程规章在紧急状态下容易出现缝隙。”
“而在这种混乱和高压之下,御帐之内,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是会比平常时候,更容易被忽略,或者,归咎于混乱中的不幸?”
梳子停在发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李昶看着镜中林雨眠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与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他此前绝未深想过的可怕念头,终于无可回避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难得沉重:“所以,你的目标从来不是楼,也不是那些替死鬼。你制造这场塌天大祸,搅动内外风云,是为了创造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重伤昏迷的陛下,在御帐之中,意外身亡,而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你想弑君,对吗?母后?”
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抽丝剥茧后,唯一的可能。
林雨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这次,她不再透过镜子,而是直接面对李昶。烛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她忽然看着李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诡异阴森的笑,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嘲弄,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笑容。
她还是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