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岁,像亲手把自己一点点掏空,再填进别的东西。起初是难受的,像生吞刀片。后来渐渐麻木,甚至能从这种塑造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们要我争,要我斗,要我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那我就演给你们看,演得比你们期待的还要卖力,还要精彩。至于这底下还剩几分是真的李瑾,谁在乎呢?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陛下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刀。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独自一人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虚无才会翻涌上来。这些年,他常常想起生母,那个出身低微、在他很小就郁郁而终的女子。她没留下什么画像,记忆里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手指冰凉,抚过他额头时,会轻轻地叹息。她好像从没笑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总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仿佛早知道这个孩子未来路途坎坷。
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或许可以像李昶那样,找个靠谱的舅舅家做依靠,或者干脆就像宋王那样,沉迷书画奇玩,不问世事。可他偏偏是三皇子,是晋王,偏偏被陛下选中。
故而,没有如果。
何况,他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的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晋王李瑾,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是许多人的指望,也是更多人的眼中钉。他得继续往前走,带着这副早已嵌入血肉的面具,走向陛下或许为他、或许为所有人预设的终局。
只是偶尔,譬如在这样的黎明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籁俱寂到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响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明明身处人群、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些围绕他的热闹、算计、忠诚或背叛,都不是冲着他李瑾这个人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太子在陛下若有似无的打磨和朝堂压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力不从心,仁厚渐渐变成了优柔,宽和底下压着的是难以排解的郁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块磨刀石,到底是将太子磨得更锋利了,还是只是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锋芒和心力。
而那个曾经在灰砖地上学写字的孩童,那个在藏书阁灰尘里寻找片刻安宁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通往晋王府的漫长阶梯上,连坟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天意弄人,上天偏偏要将宁之送给他,教他不肯认命。
窗外的蟹壳青又明显了些,能勉强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逐渐褪色的夜空。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昨夜剩下的、冰凉刺骨的清水,扑在脸上。寒意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随之彻底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