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李昶指尖微微一颤,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身。
“殿下,世子来信了!是雁青送来的!”小泉子将竹筒双手奉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李昶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世子指的是谁。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略粗的竹筒上,才恍然——是随棹表哥。
他伸出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到竹筒冰凉坚硬的表面,那点凉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是随棹表哥。
从永墉?还是从别处?
他定了定神,手指用力,拧开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纸,展开。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阿昶,逐鹿山的事,我已知悉。北疆军报,亦已收到。”
“老头子那边有人,你不必挂心。北疆的窟窿,是有人里应外合,早晚跟他算账。但眼下,你别动。”
李昶目光停留在几个字上,看了一会,才继续。
信继续——
“山下那些流民,举着沈字旗,是冲北安军来的。这盆脏水,他们泼定了。你现在下去,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这盆水更浑,把自己也泼个透湿。划不来。”
“我知道你心思重,看不得人受苦,更看不得有人拿这些无辜百姓当棋子,当柴烧。但听哥一句,这火,你现在不能去添。你添一把,他们就能再加十把柴,最后烧塌了房子,罪名还是咱们的。”
“老头子常说,打仗不能光凭血勇,更得看时机,看位置。你现在的位置,不在山下,在那座山上。陛下不见你,你就等。等不了,就想办法让他见。但别自己跳进泥潭里。”
“永墉这边,我有安排。顾守白和荷光也非庸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顾好自己,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写到这里,笔锋忽然顿了顿,墨迹略显深重,接下来的字迹似乎放慢了些,笔力依旧遒劲,却透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院子里的野桃花,我走时看了,花苞结得挺实,今年春天应该能开得好。别总关在屋里,得空也看看,省得回头开了,你又嫌花期短,看不够。”
“明月奴那猫崽子,我瞧着定是胖了,让它少吃点,回头抱不动。我不在,它要是不听话,闹你,你就饿它两顿,看它还横不横。”
“你自己也是,顾好自身。夜里要是咳,枕头垫高些。少胡思乱想,天大的事,等哥回去再说。”
落款只有一个狂草般的野字,下面还画了个极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猫头,或者是个什么别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两只尖耳朵。
李昶捏着信纸,看着信末的猫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沈照野的模样、气息、怀抱,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随棹表哥说得对。自己方才的决断,固然是被逼到极处的反击,是试图掌握主动的冒险,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愤怒和无奈驱使的,孤注一掷、棋差一招的血勇?
随棹表哥一眼看穿,且直截了当地拦住了他。
他也知道,沈照野和舅舅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更大。北疆门户洞开,千古骂名或许已经背了一半;永墉城中暗箭齐发,舅舅一生清誉战功可能毁于一旦。可表哥的信里,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安抚。
委屈吗?为舅舅,为表哥,也为北疆满军忠烈,感到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无法疏解,只堵在胸腔里涌动。可这点委屈和愤怒,却被信里那几句关于花、关于猫、关于他冷暖的念叨,奇异地中和、抚平了些许。
但这信是沈照野写来的。
是他的随棹表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特意写来的。
他的话,李昶会听。
良久,李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带着沉郁冰冷的、愤懑难平的气。本快要将他心肺都灼穿的愤懑与无力,此刻吐出来,却也只是化作了唇边一缕无声的白雾,很快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吞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隔着衣物,传来一点属于写信人的、令人安心的热意和力量,传来一点来自北疆风沙、铁血硝烟,却又独独对他敞开全部柔软的、令人心口发胀的情意。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望向山下。
山下流民的声浪似乎又被风雪压下去了一些,但那股绝望的躁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挣扎的嗡鸣,断续地、顽强地从雪幕深处钻上来,钻进人的耳朵里。
他望着那片被雪幕笼罩的、灰暗的山下,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筒,最终,轻轻合上了窗。
“小泉子。”
“奴才在!”
“告诉裴敬声和祁连。”李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下山之事,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