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有些意犹未尽,但身上也确实泡得有些发软了,他接过李昶递来的浴巾,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
看着李昶转身去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说这是澹州特有的一种蚕丝织的料子,比棉布透气软和些,又说不知如今合不合身。
沈照野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看着李昶在烛火下絮絮叨叨的模样,心头那点疑问,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好问的?
看李昶这样子,哪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反的?分明是思虑周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再者说,永墉那帮孙子不仁不义在前,卸磨杀驴、构陷忠良,把北疆往死路上逼。李昶看不过眼,反了他娘的,又能怎样?
都是李家的种,李瑾那阴货当得太子,他沈照野的表弟、从小聪明到大的李昶,怎么就反不得?不仅反得,论本事、论心性、论长得好看,李昶哪样不比李瑾强?
沈照野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开始觉得,这皇帝龙椅,李昶坐上去,说不定也挺像那么回事儿。至少比现在永墉宫里那个炼丹的、或者东宫里那个心思深沉的强吧?
他兀自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顾彦章的声音:“殿下,敬声与苏教授到了,有要事禀报。”
紧接着是裴颂声:“是啊殿下,有些琐事,需您定夺。”
沈照野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对李昶道:“你先去书房,我穿好衣服就来。”
李昶替他拢了拢还有些湿润的、贴在额角的发丝,然后靠近,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不过是些琐事,随棹表哥你累了一路,去榻上歇息吧。我让明月奴回来陪你。”
“谁要那胖猫陪?重死了,压得慌。”沈照野嘴上嫌弃,手却轻轻在李昶腰间拍了拍,“去吧,我不累。顺便听听,你们这雁王府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李昶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虽疲惫但并无困意,便点了点头:“好。”
沈照野抱着已经胖得十分扎实、像个巨大毛绒球似的明月奴走进书房时,里面已经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人。有他认识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还有几个面生的,看气质文官武将都有。
见他这么大大咧咧地抱着猫进来,还径直走到李昶身旁空着的榻上坐下,几个生面孔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李昶之间逡巡。
李昶面色如常,等沈照野坐定,才温和开口,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北安军少帅,沈照野沈将军。他南下公干,途经澹州,暂住些时日。”他又转向沈照野,一一指认那几位生面孔,“随棹表哥,这位是澹州新任盐铁使,苏枕石苏大人;这位是负责海防与船务的赵擎赵校尉;这位是王府记室,负责文书机要的……”
他介绍得仔细,语气平和,仿佛沈照野的出现再正常不过。
沈照野抱着猫,对众人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道:“你们议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着,顺手从李昶手边拿过几份摊开的邸报和文书,翻看起来,还把沉甸甸的明月奴放在膝上当暖手垫。
李昶便不再多言,继续刚才中断的议事。众人虽心中好奇这位煞名在外的北安军少帅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又与殿下如此熟稔亲昵,但见李昶态度坦然,便也按下疑惑,重新投入到正事中。
他们讨论的多是澹州内政,新收上来的盐税如何差使,潜龙岛上那批被俘海匪如何安置与整编,永墉最新发来的几道针对澹州的裁撤、问罪旨意该如何应对,以及通往北疆的粮道筹措。
沈照野起初还分神听着,一边挠着明月奴的下巴,惹得胖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书房里炭火烧得暖和,李昶的嗓音就在耳边,怀里的猫柔软温热,手边的文书虽涉及机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李昶已然掌控局面的笃定。北疆的血火、奔袭、厮杀,江南的筹谋、险阻,都一时变得遥远。
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肩上重担,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身旁的李昶垂眸聆听或从容下令的侧影,鼻尖萦绕着澹州的海腥气,还有李昶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味道。
紧绷了太久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耳边李昶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了遥远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不知何时,他的头越来越低,渐渐歪向了一边。
正说到北疆粮道一处关键隘口需加派护卫时,李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侧头看去,只见沈照野已经阖上了眼,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而原本窝在他膝上的明月奴,似乎不满被冷落,正伸着毛茸茸的爪子,试图去扒拉沈照野垂落的手。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神色各异。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裴颂声挑了挑眉,苏枕石等人则是面露惊讶,随即迅速低下头,非礼勿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