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一一答道:“甲胄兵刃,皆是按北安军规制,工匠日夜赶制,周容亲自监工验收。弓弩取自岛上武库,虽非全新,却保养得当。战马两千,滇马为主,擅走山路。粮草足支八月,药材充足。周容为主将,副将是原北安军斥候营校尉韩厉,擅山地穿插。另有通晓西南各族语言、熟知地理的向导二十人,医官三十人随军。”
沈照野仔细听着,听完,点了点头:“韩厉?行,是个机灵的。有他在,周容能省不少心。”他似是出言安慰,“所以,这一仗,不是没得打。”
“永墉那十万,听着吓人。可你们细想,李瑾的私兵是主力,战力可能不弱,但久驻京城或江南,来过西南几次?适应这里的山岚瘴气吗?指挥他们的是李瑾的心腹,可那些被强拉来的五府守军,指挥使心里服气吗?临阵会不会阳奉阴违?十万人的补给,从江南、中原运过来,走的是蜀道还是水路?哪条路好走?路上会不会有山匪?会不会失火?”
“咱们这三万,是新兵,可也是生力军,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一个声音,听周容的,也就是听我的。背靠崖州和泸州粮道,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也安稳得多。周容和韩厉熟悉地形,咱们以逸待劳,不必追求决战。盯死李瑾那几万私兵,找准他们行军途中、扎营未稳、或者分兵掠地的时候,狠揍他一家伙。也不用多,打疼一次,打掉他几千人,打乱他的阵脚,让那十万大军自己心里先犯嘀咕,让那些观望的土司豪强看到,永墉的大军也不是不可战胜。”
“只要打出气势,打出一两场像样的胜仗,局面就会不一样。到时候,该去联络的就去联络,该许好处的大方许,该杀鸡儆猴的也别手软。南地将来局势如何,才能慢慢抓回咱们手里。”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李昶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李昶也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掠过沈照野的侧脸,他看见沈照野眼中不容错辨的决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非去不可?”李昶问。
“非去不可。”沈照野答。
“阿昶,这活儿,除了我,没人能干得更好。北疆能随时抽调的将领,王知节太稳,这种险中求胜的局面,他顾虑太多。孙北骥够疯,可西南不是北疆草原,局势太复杂,他容易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李昭云……他更适合快意恩仇的江湖,大军对垒,层层算计,不是他擅长的。北安军里其他够分量的将领,要么像杨凡、乔忠华一样必须留在北疆镇守一方,要么威望不足以让三万新兵和那些眼高于顶的西南地头蛇心服口服。”
“只有我去,我是北安军少帅,十五岁上战场,打过硬仗,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我在西南剿过张丘砚,对那边的情况不算完全陌生。”
“西南若拿下,北疆、澹州、西南,三点连成一片,这盘棋才算真正盘活。你进,有问鼎天下的资材和跳板;退,有稳固的后方和迂回的山林。为了这个局面,值得我去拼这一把,也必须是我去拼,关乎你的生死,我不放心旁人去做。”
李昶知道沈照野说得都对,战局部署得当,人选无可替代,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理智告诉他,该点头,该立刻部署,该送他上路。
可情思像汹涌的暗流,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三万对十万,那是陌生的、险恶的西南群山,那是李瑾和李长恨精心布置的杀局。
明明一切尚未发生,但他几乎能闻到那片土地上的血腥气和瘴疠味,能听到箭矢破空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能看到沈照野浑身浴血、却依然挥刀向前的背影。
可,随棹表哥是为了他冲锋陷阵,为了他,九死一生。
“粮草、军械、情报、医药物资。”李昶强迫自己道,“泸州新定的粮路,立刻调整,分出至少六成运力,先保障西南军需。路线重新规划,避开永墉可能设卡的要道,走小路,分批转运。潜龙岛武库所有库存,清单即刻呈报,可用的,全部启出,由澹州水师掩护,走海路运往崖州。顾彦章。”
“臣在。”顾彦章肃然应声。
“你在西南布下的所有暗桩,全部启用,尽力探查永墉大军详情。情报不分巨细,每日一报,飞鸽、人力双线传递,务必及时准确。”
“是。”
“裴颂声。”
裴颂声坐直了身体。
“你与川中几个大商户,尤其是做药材、马匹生意的,是否有旧?”
“有几个打过交道,能说上话。”
“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永墉采购的物资清单、数量、交付地点。贿赂、胁迫、交易,手段不限。我要知道他们的补给薄弱点在哪里。另外,李瑾私兵里,有没有可能被收买的中下层军官?哪怕只是一个百夫长,知道点内情,也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