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