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阙疑叹道:“早知便应叫上摩诘居士。”
二人又等了片刻,昆仑奴再度折返,态度恭敬许多:“都知娘子请客人饮茶。”
颜阙疑对一行不满道:“法师,你骗我。”
一行笑道:“没有,是都知娘子高抬贵手。”
颜阙疑不信:“看来这世间并没有能够难倒法师的事,唉!”
白日的清平院较为冷清,院中植了花卉,陈设有怪石盆池,可见主人品味讲究,颜阙疑顿时对居住此间的女子有了好感。琴姬纵然是妖,定也是个品味高雅的妖。
都知娘子在花厅煮茶,姿态娴雅自如,诗笺搁在手边,似有欣赏之意。待二人入厅,便起身相迎。
颜阙疑见这位都知娘子着了淡妆,翠羽峨眉,丹唇素齿,举止落落大方,不由跟着少了几分拘谨。
都知娘子引二人就座,一一斟茶:“久闻一行法师大名,今日有幸索取法师诗作,来日可叫那帮姐妹们羡煞。”
一行道了几句谦辞,便说明来意。
“听闻,清平院曾有位名叫绿腰的琴姬,都知娘子与她可相熟?”
都知娘子垂眸叹了口气:“法师果然不是为我而来。”
一行眉目亲和,笑道:“都知娘子若有闲暇,可至小僧寺中作客。”
都知娘子顿时展颜,嫣然一笑:“当真?”
一行道:“小僧见都知娘子诗中颇有禅意,是有佛缘之人。”
名妓与高僧相谈甚欢,不懂佛法的颜阙疑寂寞地埋头品茶。
得了高僧赞许,都知娘子心情大好,但说起绿腰的事,面上添了忧色。
“莫非岐王府出了什么事?”
没有问绿腰,而是问岐王府。
颜阙疑敏锐察觉到这句问话可能别有深意,不禁反问:“清平院是否曾经出过什么事?”
都知娘子饮下一杯浓茶,默然半晌,方娓娓道来。
“好似清平院开院之时,绿腰就在了,她是院里的老人,我是后来才到的。我与她交情不算深厚,她同谁都算不上有深交,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往。不过,她琵琶弹得好,在平康坊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有不少客人。当时,院里来了个康国胡姬,最擅胡旋舞,常令客人倾倒。她们一个琴姬,一个舞姬,是院里的双绝。但后来,有个年轻公子,爱上她们两个。”
第30章
(四)
年轻公子皇甫生,是来长安参加科考的士子,颇有些才名,为清平院双姝写了百来篇诗作。从他的诗中难以分辨,他究竟更爱哪一个。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胡姬随商队跋涉大漠,来到向往的长安,不幸沦落平康坊,一心想要寻觅良人,脱身风尘,而沉迷于她异域风情的皇甫生便是她中意的良人。
绿腰的琵琶再动听,那几首曲子日夜聆听,久了难免生厌。胡姬的舞却是花样翻新,胡旋舞、拓枝舞、凌波舞……异域女子的腰肢一点点媚入人心。
皇甫生的诗篇开始向胡姬倾斜,洋洋洒洒都是柳腰玉姿。
科考在即,皇甫生依依惜别清平院,只待金榜题名再来与胡姬续前缘。
皇甫生离开清平院不久,胡姬便出了意外。
夤夜时分,胡姬失足坠下阁楼,摔折了腿,从此再不能舞蹈。
昏迷的胡姬被众人唤醒后,容色间俱是惊恐,声称清平院有妖,是妖将她推下阁楼。众人自然是当她夜里看花了眼,不慎失足。叫了大夫给她接骨,让她好生静养。可她高烧不退,无法安眠,口里日夜念叨有妖害她,后来疲倦了,一睡便再也没醒。
“那位皇甫公子呢?”颜阙疑哀伤地追问。
“听说在科考前一夜疯了,我们再也没见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都知娘子以扇覆面,隐下叹息。
颜阙疑跟着沉浸在这段悲伤往事里,情绪低落。
“清平院如何看待这接连的变故?”一行问道。
“平康坊哪里没点风波,人各有命,只怨胡姬和皇甫公子命不好。”
“都知娘子以为如何?”一行又问。
这位清平院头牌娘子却没立即回答,只拿一双动人眼眸瞧着对方,审慎片刻:“能劳动一行大师来一趟平康坊,恐怕事情并不简单吧?我眼界浅薄,看不出真知,请法师决断吧。”
果然是个善于应对、八面玲珑的都知娘子,从头至尾都没有表明过看法,但句句皆有含义,颜阙疑暗想,她一定是早已察觉到什么。
点到即止,一行转而问道:“绿腰可有单独的阁楼?”
“有的,还留着,我带法师上去看看。”
绿腰的阁楼朝着僻静里巷,日光难以照及,仿佛一块静止不动的时光,外人闯入,才破开这方凝固天地。
阁中清冷,一应家私在幽暗中泛着陈旧的光,是岁月沉淀的内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