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笑嘻嘻拎起小竹篓,向金蟾诱哄:“请蟾君入瓮。”
金蟾硕大的身躯本就比人高,此刻眼皮耷拉,冷冷瞥视个头只到它肚腹的小和尚,微微抬起一条腿,预备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踹飞。
小和尚摸着下巴思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呢?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粽……”
金蟾抬起的腿复又落下,眼缝眯成一线光,硕大的身躯转眼缩回原本大小,主动钻进了小竹篓。
颜氏兄弟看得瞠目,原来驯服金蟾这么简单的吗?
盘踞藏书楼的蛛妖已除,褚无量向一行表达了感激,放眼楼内被蛛网湮没的书籍,倒塌的横梁与书槅,额间又添了几道皱纹。
“驱除了蛛妖,可魏校书还留在墨境,法师可有办法助他回来?”颜阙疑没有忘记在墨境历险时,陪伴身边的那位友人。
“可备一束松木,一只香炉,一支火绒。”一行简单交代所需物品。
颜阙疑领命跑出藏书楼,不多时,搜齐了三样物品折返。
众人已将充斥楼内的蛛网清理出小片区域。一行漫步书槅之间,择了一处被书槅四面环绕的空地。六郎搬来一张案几,安置在此。颜阙疑将三样物品摆置案上,随后与众人退到一旁。
一行盘坐案前,揭开鹤擎博山炉的盖子,吹燃火绒,将点燃的松木置入炉中,再合上盖子。松烟从博山炉孔隙袅袅升起,松香随之弥散。
众人敛声屏气,在法师念诵经文的声调里,感受被松香气息层层浸润的惬意,仿佛置身山林,呼吸着枯草落叶掺杂松脂的味道。
袅绕的松烟升腾在书隔间,幻出群山万壑形态,小小的墨衣人徜徉山坞水畔,悠然度日。
颜阙疑惊愕地瞪大了眼,盯着轻烟拟绘的山河图,熟悉的景象,分别的族人,竟与墨境如出一辙。
四个小小的墨点逐渐幻出人形:两位老者,周身墨缕萦绕,一个扎着墨髻的孩童,还有一个,身着秘书省校书郎品秩的袍服。
颜阙疑认出两位老者是玄香翁与松滋侯,孩童是小松,另一个服饰格格不入的则是魏校书。他难掩激动,迈步靠近,襟袖带起的微风却将松烟幻景吹散了一角,便急忙止步。
玄香翁与松滋侯,以及身后越来越多的墨衣人,向着幻景之外的众人躬身行上古之礼。
松烟连通两界,趁着墨境与现实的短暂交汇,墨衣人感激着他们的族公以及更多施以援手的人们,助他们铲除天丝与盘踞苍穹的妖魔。
颜阙疑、六郎、褚无量等人明白墨衣人是在向他们致谢,便都以唐礼回敬。
一行合掌回礼,小和尚拎着金蟾,也潦草地回了个礼。
松烟幻景里,小松兴奋地向颜阙疑挥手,魏校书满面泪痕,嘴角翕动,打着手势让救他出去。
“那是……失踪的魏校书?”褚无量眯着老花眼,依稀从一堆墨人里认出一张熟面孔。
“是他。”颜阙疑低声,“魏校书不敢跳崖,这才留在了那里。”
褚无量又没听懂,但也懒得追问这些神异之事。
“要怎么救他出来?”褚无量关爱后辈,虽然记忆里那个魏校书做事不十分靠谱,但也是秘书省珍稀的校书,不能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博山炉内松木燃得快,松烟维持不了太久。一行结印诵咒,指间溢出佛光一缕,穿入松烟幻景,绕魏校书周身环绕,五花大绑后,一行指间收束佛光,魏校书被强行拖拽穿过两界,跌出墨境,滚落书槅下。
“啊——救命!我死了吗?”摔在地上浑身是墨的魏校书四肢挣扎,口中乱嚷。
“魏兄出来了!”颜阙疑忙上前,将他扶起。
魏校书茫然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里是庋藏楼?怎么长毛了?”
“那是蛛丝。”
松烟散去,幻景随之消散,墨境诸人再无踪迹。颜阙疑惆怅地叹口气,无心理会魏校书连串的追问。
事情都解决后,褚无量感到精疲力尽。秘书省藏书楼大体是保住了,两个校书也已平安无事,然而楼内损毁待修缮的费用支出又是一笔头疼的账目。
六郎帮着收拾案几上的香炉与炉灰,染了满手黑烟,日常与书墨为伴的他忽然了悟:“松烟可制墨,方能承接墨境。”
一行颔首微笑:“六公子灵慧。”
颜阙疑闻言追问:“那墨衣人究竟是什么?”
“千载文脉传承,翰墨所化,是为墨精,多现于典籍贮藏之地。”
“墨精?”颜阙疑惶恐中掺杂着几许自豪,他竟无知无畏,自荐担任墨精族公。
“玄香翁,松滋侯,亦是墨的别称。”
“原来如此。”颜阙疑对墨精族人心生不舍,“以后还会有人误入墨境吗?”
“墨精遭遇蛛妖吞噬,墨境不稳,生出裂隙,才会与人间交接片刻。魏校书与颜公子先后误入其中,便是正逢两界交融之时。”一行阐说其中奥秘,“如无意外,凡界之人极难再入墨境。”
颜阙疑只能怅怅地追忆那片水墨河山。
尾声
华严寺内,食案上摆满了散发着桂叶清香的蜜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