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曹大壮及其妻张氏,并几个乡邻,作为证人,也被带到了公堂。
王县令高坐堂上,拍响惊堂木,令仵作陈述曹老翁中毒身亡情状,再提审证人。曹大壮诉说家中不幸,厉声指责老母心肠歹毒,竟在饭食中下药,毒杀老父。张氏以袖拭泪,从旁佐证,舅姑关系不睦,时常为家中琐事争吵。
陶阿姑毒杀曹老翁的真相呼之欲出,看审百姓群情激奋。
跪在堂下的陶阿姑低垂头颅,不声不语,脸侧垂下的白发微微晃动,仿佛默认了自己的罪孽。
王县令颇为满意,一应环节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手展开案卷,一手拈起搁在砚池上的笔,正待落笔结案,手下却一顿。
“大胆刁妇,敢欺瞒本县!”王县令重重拍下案卷,手指张氏,横眉倒竖,“那日,分明是你送饭上山,穿过荆树林,荆花落入鱼羹,无意毒杀了曹老翁!”
假惺惺拭泪的张氏忽然面白如纸,神色慌张:“县尊冤枉了民妇……”
曹大壮也懵了,赶紧道:“县尊休要冤枉了好人,分明是我那心肠歹毒的老母……”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王县令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曹大壮你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为给婆娘脱罪,不惜栽赃给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丧徳背伦,蛇蝎心肠,莫过如此!”
张氏惊得六神无主,曹大壮依旧大喊冤枉,拒不认罪。
县衙内外看审的人群也都为这一变故弄得茫然失措,毒杀曹老翁的怎么变成张氏了?县尊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王县令喝令衙役给作伪证的乡邻用刑,还没上夹棍,那几个乡人便急忙招了,声称收了曹大壮的钱,才谎称那日送饭上山的是陶阿姑。
张氏一见刑具,瘫软在地,承认了送饭的人是她,但事后将罪行推给陶阿姑,却是曹大壮的主意。
愤怒的曹大壮提起拳头要打张氏,被衙役用火棍扑翻在地。
公堂乱成一团,角落跪着的陶阿姑满面泪痕,苍老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害死老头子的是我,是我啊!”
衙役解了陶阿姑手脚上的枷锁,曹家庄好心的村人将她搀扶走。
王县令当堂结案,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唐律疏议》将不孝列入“十恶”,曹大壮与张氏受杖刑,处徒一年。
理清案情原委后,围观百姓痛骂曹大壮与张氏狼心狗肺,又赞王县令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王县令在一片恭维声里,志得意满地退场。
人群散后,颜阙疑溜进公堂,将案上的笔用麻布缠了,揣入袖中。
了结了一桩冤案,颜阙疑回到侧院却并不怎样愉快。
“山猫尚且懂得舍身救母,人类有时竟连山猫都不如。”颜阙疑愤慨道。
“世情人心,所求太多,便会被蒙蔽双眼,反不如简单纯粹的生灵。”
“法师,人间冤案那么多,判官笔却只有一支,世间正义如何才能伸张?”
“颜公子不是已经在作为判官伸张正义吗?”
颜阙疑有些羞赧:“没有判官笔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已经做了许多了。”
“判官笔被我擅自使用,崔判官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呐?”
怀着这样的担忧,颜阙疑在梦里也睡不踏实,他隐隐走入一处雾气弥散的公堂,堂下有一只鸡,和一只小山狸。
而堂上坐着一个威严高大的官员,身着红罗袍,头戴乌纱帽,腰围犀角,手握卷簿,鬓发蓬松,胡须绕腮,正瞪视着堂下一鸡一狸一人。
“勾魂笔何在?”
堂上喝问,余音重重灌入耳中,令人心神俱震。
鸡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往日的睥睨姿态。小山狸瑟缩成一团。
摄于威压,颜阙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勾魂笔飞入判官崔珏手中,顿时散发神光,比在颜阙疑手中时更为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