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望着他,鼻子一酸,竟想流泪。
他赶紧埋下脑袋。
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普通乾君,本来就没多少长处,要是还学人家娇滴滴的坤君那样掉眼泪,可真是面目狰狞。
“跟我回去。”祝时瑾将拼命挣扎乱踢乱蹬的果儿交给侍卫,伸手来扶他,“砚舟,跟我回去。”
世子殿下从不失态,但这会儿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手顿在半空中。
果儿在侍卫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拼命伸长了要去够他:“爹爹!爹爹!”
顾砚舟一听他的哭声,又挣扎起来,却被侍卫们狠狠压住,背上的伤在挣扎间又是阵阵剧痛,他额上都冒了一层冷汗,嘴唇隐隐泛白。
他这模样太狼狈了,穿着草鞋、蓑衣,奔波了一整天又被按在泥地里,浑身都脏兮兮的不能看,可他没办法,只能用这狼狈的模样,再次抬头,哀求地看着祝时瑾。
四目相对,殿下的双眼有些发红,视线只是轻轻一相接,顾砚舟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他不能再心动了。
顾砚舟咬紧嘴唇,祝时瑾目光一动,伸手来碰他的脸。
他一伸手,顾砚舟往后躲了一下。
那手又停在了半空。
很久很久,祝时瑾收回了手,第三次开口:“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都答应?
那一瞬间,他竟然很卑鄙地想,那答应让我当世子妃也可以么?
可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原先他身体健全,还当着东南府署的中郎将的时候,殿下都只把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开心了赏他点儿东西,不开心了一脚把他踢开。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半残废,殿下身边更没有他的位置了,还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摇了摇头。
祝时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着沉默的、固执的顾砚舟,许久,再次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回王府?为什么独自在外生养果儿?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果儿考虑?他快要四岁了,大字不识一个,穿着旧衣玩着破玩具,他本该在王府一生荣华富贵,为什么?”
顾砚舟几乎咬破嘴唇。
是,果儿本来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是,果儿只是他这个出身平凡的乾君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个坤君娃娃,就算回到王府,以后殿下娶了新的世子妃,能容得下果儿么?
也许过平凡日子就是果儿的命吧,谁叫他的亲生母亲如此无用。
顾砚舟闭了闭眼,重重磕下去,给世子殿下磕了个响头。
求求你,求求你,殿下,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
祝时瑾脸色剧变,一把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够了!回答我!”
可是抬起来的顾砚舟的那张脸,也早已泪流满面。
“……”祝时瑾一抖,骤然松开了手,脚下踉跄了两步,昭文赶紧扶住他:“殿下。”
好半天,暴雨中都只有果儿的哭声,那童音在暴雨中显得尤为凄惨:“爹爹!爹爹!哇——我要爹爹!”
顾砚舟被果儿哭得心如刀绞。
要是分开,以后果儿每天都在王府的高墙中这样哭,甚至以后被殿下的新世子妃、被新世子妃的孩子欺负,还会比这更难过,更伤心,他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往下磕头,还没磕下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抬住他的额头。
“……绑起来,带走。”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
顾砚舟被绑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发梢滴滴答答地滴水,但比当年更加狼狈,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连衣裳的本来颜色都看不出,脏兮兮的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
祝时瑾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唯有怀里抱着的果儿,虽然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穿着小蓑衣戴着小斗笠,只是脸蛋被雨水打湿了些。
祝时瑾把果儿抱在怀里,给他解开小斗笠和小蓑衣,拿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哭红的小脸蛋儿和湿漉漉的额发,柔声哄道:“乖,不哭了,爹爹带你和娘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