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道:“去呀,我也好久没下山了。”
又看看俩人的衣裳——祝时瑾在这儿住着,穿的也是他的衣裳,原先天气还冷,冬衣放量大,凑合穿,倒也合适,但现在天气热了,要穿春夏的衣裳了,顾砚舟在衣箱里翻来翻去也没翻到一件春夏穿的薄衣裳,正准备下山去买呢。
他从箱笼里翻出个小木盒,里头装着他的所有家当——几块银锭和一些碎银,其实这钱不少了,算算有个二十几两,够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日子了,而且顾砚舟吃住都在观里,根本用不上什么钱。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攒着,很少很少去动用这个钱箱,就像是多年的习惯,攒着攒着……攒着给什么人用呢?
他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这钱不能随便用的,随便用出去了,事到临头,就总是差一点,有的时候就是差一点点,就不够了,就不能……
就不能?
他的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把糖面小人举到他嘴边。
“爹爹也吃。”
这道童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像被一棍子打碎了脑袋,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当场就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砚舟!”祝时瑾忙扶住他,“怎么了?”
顾砚舟坐在地上,脑袋仍在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剧痛中慢慢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
他揉了揉眉心,从盒子里捡了几颗碎银:“走吧,下山去。”
山下的小镇他们已经一起逛过许多次,从春光明媚的三月,到如今完全转暖的初夏,他们隔三差五就下山来,有时候是为了买一只新木桶,有时候则只是为了赶集吃好吃的。
这回下了山,两人先去了布店,一进店,老板从柜台后抬眼看见他们,登时就知道大主顾来了,忙小跑出来:“二位爷,看点什么布?要做夏衣么?”
顾砚舟以前没有独自来过布店,但开口居然十分熟练:“我们做夏衣,每人做两身,要轻便合体的,不要宽袍大袖,平时练功做事不方便。”
说完了,他自己都愣了愣,老板笑道:“得嘞。那您是买布回去让家里人做,还是让店里的裁缝给您做。”
“就在店里做。”
他随意选了老板推荐的几样布料,这小地方没什么好布,挑来挑去也挑不出花来,只等裁缝量好尺寸,过几日再来拿就行。
付了定金,老板便去后头喊裁缝出来,这镇子地方小,镇头到镇尾也没有几步路,在镇上住着的人家,就算出来接点儿做衣裳的杂活,也大多不到店里来上工,只有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去外头找人接活儿——因此,肯住在店里一直干活儿的,也是真正的没处可去的苦命人,老板教他们一点儿手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就得在店里从早干到晚。
顾砚舟往后院看过去,这店里总共就三名裁缝,其中一人还是老板的亲娘,案上堆满了布料,显然忙不过来了,另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者,其中一个竟然还带着个小娃娃,他自己伏案裁衣,娃娃就用背带背在背上,懵懵懂懂,小脑袋四下乱看,两只小手偶尔扑腾两下。
顾砚舟愣了愣,那背上的娃娃看见他,挥了挥小手,咯咯笑起来。
顾砚舟也忍不住笑了笑。
老板还在他亲娘那儿问,想来每做一身衣裳都能得些工钱,老板自然不愿意把这些工钱发给别人。
“我们的衣裳就给他做。”顾砚舟开口,点了点那背着娃娃的和者,对方吃了一惊,而后连连给他作揖:“多谢爷、多谢爷。”
祝时瑾在后看着,没说什么,等到出了店门,他才道:“为什么给那人做?那个老裁缝的手艺最好。”
“我俩又不是买多贵的衣裳,用不了多好的手艺。”顾砚舟道,“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尤其能感同身受,光是看见那小娃娃用背带在背上,他就有点儿于心不忍了。
祝时瑾望着他,轻声道:“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么?”
顾砚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是呀,孩子三岁之前都很难伺候的,总是生病,又不太会说话,说不出来自己哪儿不舒服,只知道哭。只有一个人照顾孩子的话,孩子是片刻不能离开身边的,就没人要你干活儿,你就挣不到钱,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吃饱奶,可怜见的……”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很多,反应过来后,才疑惑地抓抓脑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懂这些。
“反正,我只是觉得应该会辛苦。”他说着,去看祝时瑾,却发现祝时瑾眼睛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
顾砚舟愣了愣:“怎么,你也觉得人家很可怜吗?那也不用哭吧。”
“……我想到我们……”祝时瑾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想到我的孩子了。”
顾砚舟十分惊讶:“你有孩子了呀?是和你喜欢的那个人生的孩子吗?”
祝时瑾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砚舟道,“虽然那人走了,但他还给你留下个孩子,你多幸运。是坤君还是乾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