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灯,哪一盏是你点的?”他问。
祝时瑾回头看他:“这里所有的灯,都是我点的。”
顾砚舟惊得睁大了眼睛,赶紧跑到长明灯旁边去看,每一盏灯都系着布条写着点灯人的名字,他一盏一盏看过去,竟然真的每一盏都写着“祝时瑾”。
这手笔令人咋舌,顾砚舟喃喃道:“你是花了多少钱啊?点这灯有什么用处吗?”
“这是引魂灯。”祝时瑾低声道,“五年前,我所爱之人出海剿匪时,为了替我挡住致命一刀,不幸被海匪割了脖子,被拖着一齐坠海。”
“我听人说,海底太暗了,亡魂很容易迷路,无法回到故土,所以在这里建了一座宝塔,点了上万盏长明灯,希望为他引路。”他说着,轻轻一笑,眼眶却发红,“我爱的那个人,是个很迷糊的小笨蛋,也许他不一定想回来,但是万一他想回来看看我的话,我担心他找不到路。”
顾砚舟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也不了解所谓的爱情,但是当他看到这千千万万彻夜通明的灯、听到祝时瑾说这些灯不过是为了“万一他想回来”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的时候,那种荒唐、难以置信,又无比震撼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
他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富之家中,父母每年花几十两银子送他上学,他就觉得很浪费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一点儿读书的天分,白瞎那么多好纸好笔,还是次次都考全院倒数第一,谢铮那时候穷得只能蹭他屋里的灯油读书,人家还不是次次都考第一名。
浪费了爹娘百来两银子,他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了,而祝时瑾就为了这么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念头,在这儿平地起高楼,点上万盏灯,整整五年,他做梦都想不到人还能这么浪费钱!
他爹娘送他读书,好歹他还学会了认字写字、讲些道理,祝时瑾在这儿点灯得来了什么?
荒唐,荒谬。
但在这种无比荒唐的感觉中,他又生出一种遥不可及的羡慕。
原来真有人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掷千金。
原来真有人因为失去挚爱而生不如死、生出心病。
这些疯狂的、真挚的爱,也许他一辈子也碰不到,毕竟他只是一个连几十两银子的学费都心疼的普通人,超出这个价格,他就承担不起了,如果他失去爱人,他大概只能在家里默默点一盏油灯。
一盏油灯怎么证明真爱?
于是他有点儿自卑地说:“真好啊,真羡慕你。”
“……羡慕我?”
顾砚舟点点头:“对啊,羡慕你这辈子这样爱过一个人,我还没碰到过呢。”
他抓抓脑袋,腼腆一笑:“不过,就算碰到,我大概也很难像你这样,毕竟我又没有这么多钱,我就只有我这个人。”
祝时瑾身子一震。
顾砚舟看见他一下子背过身去,就知道他哭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又娇气,又爱哭,还很要面子,不让别人看他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顾砚舟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祝时瑾好像哭得更厉害了,抽泣声根本压不住了,一边抽泣,还一边恨恨地说:“顾砚舟,你这个大笨蛋。”
安慰他,他还骂人,顾砚舟气道:“你才是大笨蛋!”
“……”祝时瑾背对着他,那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是,我比你更蠢、更笨。”
顾砚舟不愿与笨蛋为伍:“你骂你自己就得了,干嘛把我一起骂进去?”
“你要是不笨,为什么说这些蠢话让我哭?”祝时瑾哽咽着,“你就只有你这个人,所以你就把命拼没了,你怎么这么笨!”
他还骂起劲了,顾砚舟大声说:“你再骂我,我要生气了!”
祝时瑾终于消停了。
他抽泣了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平复下来,说:“对不起,我又说你笨了。”
顾砚舟哼了一声:“我不跟病人计较。”
他走到一旁去了,绕着这第二层楼转了一圈,这座木塔的结构有点儿像围楼,也许是为了让更多空气流入,灯火才能长明,所以正中间留出了天井,每一层沿着这层的一圈楼梯摆放长明灯,灯火的青烟冉冉往天井飘出去了,顾砚舟走到扶手旁,不经意往下一看,突然发现就在一楼,天井的正中,横放着一株巨大的圆木,足有两名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
“这木头放在这儿是做什么的?”他问,“能放在这儿,应当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祝时瑾走过来,看着底下那株圆木,道:“这是南叶紫檀,传说中,即使沉入水底,也能万年不腐的通灵之木。”
“我在这里点灯时,每一年,千山大师都会问我,是打算这辈子都让他的亡魂留在这座引魂塔中,还是想要他轮回转世。”
“我舍不得让他离开我,我住在这座引魂塔中,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我害怕他轮回转世了,就再也不会入梦了,所以我总是回答,不要他走。”
“直到在这里点灯满三年时,我的病已经太重,我想,大概我也活不过那一年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轮回转世,来世再相遇也好,于是终于改了答案。”
“大师这才为我指明方向,说死在海底的人,要有替身才能轮回转世,叫我去找这种灵木,为他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