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这东西,哪怕是在锅里多滚个片刻,都会变老,更别说一直放火上煨着了,偏偏顾砚舟很擅长做这样食材,也许因为他自己就很爱吃,听果儿一说,便站起身:“娘亲给你做。”
清辉苑的小厨房时刻备着菜,生着火,炒个菜要不了多久,下人帮他系上襻膊束了袖子,昭月在旁道:“世子妃近来太忙,好不容易下一次厨,不如请殿下一道来用饭?”
顾砚舟往热锅里下了油,没做声。
昭月轻轻叹一口气:“世子妃心里明白,这事儿怪不得殿下,若叫您选,您会选谁?”
“……”顾砚舟道,“待会儿做好了,给他送一份去。”
“不请殿下过来吃么?”
“……不想看见他。”顾砚舟没好气道。
昭月无奈道:“明日就是小殿下的生辰宴,您不想见,明日也得见了。”
顾砚舟又不做声了。
吃完了晚饭,果儿又把爹爹送来的点心糟蹋了大半,这个吃一口那个吃一口,吃着吃着困了,两手抓着点心,歪在凉床上睡着了。
顾砚舟就坐在他旁边,看完了殿下随着点心一道送来的信。
每日都有一封,他看完了也不回,叫昭月收起来,但今日的信里也不知写了什么,他看完沉默了许久,而后站起身:“看着果儿。我出去一趟。”
昭月愣住了:“世子妃,都这么晚了……”
顾砚舟只径直往外走去,叫人牵了马儿,骑上马就飞奔而去。
月儿慢慢升上半空,谢府的门被敲响了,守门的老下人跑来开门,一见来人就愣了愣,忙朝里喊:“公子,公子,是顾公子来了!啊不,是世子妃来了!”
谢铮走进花厅时,顾砚舟正在窗边,背着双手,看他养在窗前的几缸碗莲。
“你倒是和殿下越来越像了。”谢铮在后道,“殿下来我这儿的时候,每次也站在你这个位置,看这些碗莲。”
顾砚舟回头看他:“我只是觉得你养得很好,每一朵莲花都开得很好。”
“巧了,殿下也是这么说。”谢铮走过来,笑着,和他一块儿看这青瓷缸子里盛开的莲花,“养花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要耐心,细致,观察它的习性,看它在哪儿能长得最好,多久换一次水最好。”
“但是花儿脆弱,只有你就着它,没有它就着你。你不就着它,它就死了。”谢铮道,“我就是这么同殿下说的。”
顾砚舟沉默片刻,道:“殿下说,我坠海之后,你去王府收拾过我的遗物。”
谢铮哼了一声:“但是殿下没给。”
顾砚舟哭笑不得:“你还生起气来了。我那些东西有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旧衣,手札,书信。”
“可我那时觉得,就连这么点儿旧物,殿下也不配拥有。”谢铮的称呼用得很客气,语气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他肝肠寸断,他追悔莫及,那都是他咎由自取。”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他偏不信,叫你一颗真心错付,偏偏你也木讷,竟不知道告诉他你怀孕了。”谢铮摇摇头,“但凡王府有一个人知道你怀孕,谁都不会让你去海上,偏偏他们一个人都不知道,叫你出战,你还真去了,在海上没了命,这叫我如何不气?”
“那时你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整个宜州就只有我知道,我若不告诉殿下,孩子多委屈?连亲爹都不知道他来过这世上。”谢铮哼了一声,“敬珩总是说我不该冲动,将这件事说出来,明明人死便无法挽回了,叫殿下知道是一尸两命,不过多一份伤心。”
“可我偏要他知道,叫他好好听清楚,他本该有相爱的伴侣、乖巧的孩子,是他自己辜负了这一切。”
“至于他气得吐血,气得重病,要我说,那是自作自受。”
顾砚舟愣了愣:“殿下气得吐了血?”
谢铮看了他一眼:“虽然我不想帮他说话,不过……那一年他病得很重,王府找了多少大夫,连神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请来了千山大师,大师用你送他的两支梅花,将他的魂勾了回来。”
顾砚舟蓦然想起那白瓷瓶中的两支枯梅。
还有,在紫云观时,殿下说过他生着病,要点安神香才能压住,而那安神香……就是他身上总有的那淡淡的梅花香味。
“砚舟,你和殿下如何,我一个外人,无法评判。”谢铮叹一口气,“但是我知道,你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其实人生中能碰到这样的挚爱,恰巧他也爱你,是难能可贵的幸事。”谢铮垂眸望着青花瓷缸中亭亭玉立的碗莲,轻声道,“很多人都没有这么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