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张甫此时才问,“若说你贪图享乐,鱼肉百姓,搜刮民财我信,可那座龙椅——你赵家可是连出几代皇后,如今太后仍在,她一心扶持你赵氏一族女子,不是内亲,也是外亲,你当真如此糊涂,还做了这大逆不道的事?”
“我——”赵明挽咋舌,口中泛苦,“你说得确实不错,我也确实不敢、不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张太师,你这一生之中,没有难得糊涂的时候?”
张甫沉默了,半晌他才慨叹:“我虽糊涂,可也不会糊涂至此。”他面容凝重,“那么,你只做了龙椅么?”
“何出此言?”
“既有不臣之心,龙椅又怎么能满足?”
“大概还有龙袍,还有一方仿的印……但太师有所不知,自从冠南原渐露爪牙后,我已按耐许久,可……他恐怕就是等着我按耐不住。”赵明挽点到为止,不肯再透露。
“那龙袍和私印呢?”张甫急道。
“这……我怎么知道?难道那冠南原查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
张甫心道不妙,他已猜测出冠南原会用什么法子来除掉这一个个与当年林家一案有关的人,而路平江远在边关,若真是他,可谓鞭长莫及,他与这个莽夫相斗半生,可也知他戎马一生,只因为那次“军情泄露”,便叫他威远将军府伤筋动骨,他一世忠心,难道也要毁于一旦?
张甫从头算起,前任刑部尚书莫青山,大理寺卿正周文彬……到如今赵明挽,甚至大周江山是圣上与他共治,还不够么?
张甫道:“赵明挽,刑部酷刑之下,胡言乱语,你可有准备?”他的腰一下佝偻了,十分郑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明挽看着这位当日的“国士”,明白了他良苦用心,“你不说,我连想都想不到,何谈攀附之耻,便是他冠南原有千万般手段,如今我已知一死,难道还会做这罪加一笔的腌臜事?”
张甫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一双手垂在两侧,长袖的阴影拖过暗房脏污的地面,那扇门又开了更大些的口,光亮耀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黑暗。
赵明挽坐回他的稻草堆,张甫的话在他脑中过着,他与路平江无冤无仇张甫何必担心?
只是他的担心也不是错的,刑部吏部大理寺……他还记得,他和周文彬还是同期的进士……他咳嗽了片刻,牢房污秽,无正衣观面之鉴,想他知天命已来,何曾这样狼狈。
牢房顶部,不知是蟑螂还是蜘蛛,悬爬着,好像留下一条条虚影,赵明挽又一次开始思索起路平江的下场……他们都处斩的处斩,下狱的下狱,林家的事,难道还不能算清么?
他不由摊开两掌,是一双虽见年岁却不见贫苦的手,又想起与张甫之言,渐渐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算得清么?
算不清!正如数年前江南犯下的杀孽,如水的江南由林氏一族的鲜血洗过,接天无穷的莲叶莲花再不入他老梦,赵明挽这才真的觉出,自己老了,老了的人,才更怕报应!于是他更明白,林家的那些性命……算不清……
冯易庭捧着账本,聚精会神地算着,谭迁严肃的面庞上也添了冷峻,冠南原在他们之间漫步走着,不时还问:“可算清了,”
冯易庭头上出了些汗,这到底是怎样一笔财富,八方四面,错综复杂,礼部尚书罢了,与其他五部比起来,虽有操持诸多典礼祭祀的便宜,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冯易庭顿时感到胆战心惊,
“对不上。”谭迁此时又说。
冠南原道:“哦,怎么对不上。”
谭迁盯着那些账簿,“哪怕是这些旧账本,仍然有一部分开支不清楚,不知用作了哪项开支。”
冯易庭道:“只这些金银已可充国库,况且这些账本时间久远,有纰漏是正常的,宜多不宜少,还是尽早上报。”
谭迁犹豫,这样抄家的罪过,还是简单放过,否则恐有隐患,可冠南原在这,他有心提醒冯易庭,却不知合不合时宜,况且——他向来处事严谨,眼前这项,不是小错,如何放过。
冠南原笑道:“还有一批银钱不知所踪?”
冯易庭见多了冠南原笑,笑仿佛生在他的脸上,于是眼前这笑令他觉得分外熟悉,冷不丁打了个颤,他想了想说:“千岁可要查到这笔银钱的去向。”
冠南原睨他,笑道:“这些,可都是要充国库的,国库的钱,冯大人以为如何?”
冯易庭心领神会:“如今国库虽有积余,可处处要花钱,一分一厘尚且不能浪费,何况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