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肃穆,连平日里最活泼好动的小家伙们,此刻也都安静地依偎在长辈身边,睁着懵懂又好奇的大眼睛。
萨萨拿着一片漂亮的树叶试图递给小九,小九虽然扭着头,眼睛却偷偷往树叶上瞟,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接了过来。
林凇操控轮椅,停在人群前方相对中心的位置。夏听月站在他身侧,陆止崇则安静地立在轮椅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以一个明显却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姿态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林凇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将不久后拍卖晚宴的潜在内幕,沈煜与谢明渊背后可能的计划,以及陆止崇提出的将大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方案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风险,将一旦将存在公之于众后可能引发的社会恐慌、敌意甚至更猛烈的围剿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大家面前。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安静,只有晚风穿过枯败玫瑰丛的簌簌声。
“我反对!”一道沉郁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老灰,那只毛发间已夹杂着大量银丝的灰狼拟态者,他负责庄园大部分的基础安保和年轻一代的格斗训练,性格向来沉稳持重,是年长一辈中颇有威望的代表。
“这太疯狂了!把自己暴露在人类的枪口和镜头下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他站起身,环视众人,目光格外犀利,“我们躲在这里,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片喘息之地。一旦曝光,引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同情和理解,只会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排斥,还有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更疯狂的追捕!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瘟疫,当成必须清除的怪物!到时候,我们连这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可能失去!”
老灰的话引起了不少年长者和性格谨慎成员的共鸣,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响起,担忧的情绪在空气中逐渐占据了上风。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躲下去吗?”一个压抑怒火的声音响起,是之前跟着夏听月参与过外围行动,原型为猎豹的周骁。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甘,“像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看着更多的同类像阿雅小绯她们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然后等着下一个被抓住被改造,被无害化处理的轮到我,轮到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老灰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躲,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等到人类把我们都筛选一遍吗?温顺的当宠物,不听话的就清理掉?”
“可是主动跳出去,就是给人家当靶子!”另一个中年模样的拟态者瓮声瓮气地反驳,“人类的数量是我们的千万倍!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科技,他们的社会组织……我们拿什么去对抗?就靠我们这些人吗?别天真了!”
“不靠我们自己靠什么,靠祈祷他们发善心吗?”一道年轻的女声插了进来,“那些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妥协和隐藏只会让他们更肆无忌惮!莉亚她们遭受了什么,大家都看到了!那不只是个例,那是他们正在系统化进行的暴行,如果我们不反抗,不发出声音,那就等于默认了这种命运!”
争论迅速升温,空地上一时间充满了激动的辩驳,保守与激进,恐惧与勇气,对安稳的眷恋与对尊严的渴求,在这里激烈地碰撞。
夏听月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迷茫的面孔。直到争论的声音稍微平息,他才向前走了一步。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沉入远山背后,最后一道瑰丽的霞光掠过他挺的发梢。
他微微鞠躬,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老灰叔说得对,外面很危险,人类的社会很庞大,也很复杂。”夏听月先肯定了保守意见中的合理性,“我们确实可能面对更猛烈的敌意,甚至围剿。我反复权衡过,没有一个答案是轻松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但是,请大家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喜欢东躲西藏吗?是因为我们天生就该活在废弃的工厂,活在阴暗的下水道或者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里吗?”
“并不是。是因为有人不允许我们活在阳光下,是因为有人把我们的存在当成资源,当成货物,当成可以随意剥夺尊严和生命的实验品。他们制定了规则,把我们排除在外,然后用他们的规则来审判我们、掠夺我们。”
“……大家那天可能没有看到,阿雅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咬住仇人,小绯扑向枪口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莉亚用身体挡住了子弹……她们用生命在反抗的是什么?仅仅是死亡吗?”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远方的落日。
一段夕阳落进了他的眼底,他轻声开口。
“我曾经,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一段时间。我试着像他们一样工作,像他们一样生活,我见过烟花,见过雪,见过超市里的货架,见过滚烫的温泉,见过……”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见过,为了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人类。”
“他让我相信这个社会对我们来说,或许不只有反对。可如果我们不走出去,不让他们看见我,那么占据主流的永远都会是那样的人。躲藏和沉默,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全,但换不来真正的生存权,换不来属于我们的未来。我们要争取的也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有尊严地像任何一个智慧生命一样活着的权利。这场仗,也许很难,也许我们会流血,会牺牲,但如果我们不去打,就永远没有赢的可能,我们的后代也永远都会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恐惧和羞耻。”
夏听月的话瞬间引燃了更复杂的情绪,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争论,许多原本犹豫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恐惧被一种悲壮的决心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