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青禾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几个意思?拐着十八道弯骂我眼瞎?还是嫉妒人家老藏有矿?”
“不是眼瞎,也不是嫉妒,”祝一凡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是怕你看不清本质。老藏那玩意,看着慈眉善目,肚大能容万物?实际上满腹坏水,他那肚子,撑的是算计,是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而且...他那艘大船,看着风光,轻易不让人上,真要上去了,想下来?那可就不是蹭顿红烧肉那么简单的事了。他水浑得很,深不见底,沾上了,容易湿鞋!”
“老祝,够了!”关青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她把擦手的湿巾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泼冰水?教育我识人不明、遇人不淑?还是…你丫纯粹嫉妒我搭上了快车道?”她语气尖刻得像刀子,“我知道你们看不上老藏!你觉得他那套油腻是吧?可这世道,光埋头当老黄牛拉磨有个屁用!没点路子,没座靠山,你拉一辈子磨也就是个围着磨盘转的驴!懂吗?”
祝一凡的火气也蹭地上来了,声音不由提高,“青禾!他那‘钦点’,不过是看你年轻漂亮有野心好使唤!不然他拉你进他的核心圈子,图啥?图你心直口快敢怼天怼地?醒醒吧!那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花瓶!就你这宁岗‘溢出’的过往履历,在他那儿算个屁!他看重你什么?看重你容易忽悠!看重你敢打敢冲不怕死!说白了,你就是他盘算着往前面扔的一枚探路的石子儿!还是免费的!”
“祝一凡!你混蛋!你才免费!”关青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块翠绿的翡翠坠子在她白皙的锁骨下晃荡得厉害,像一颗随时要滚落的心。“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这么恶意揣测?!你就是条咸鱼!自己躺平了还不让别人往上扑腾!见不得别人好!你就是酸!酸溜溜的腐臭味隔着八百里我都闻见了!”
她抄起桌上那杯红酒:那杯祝一凡特意点的、她还没来得及喝的、象征“放点儿血”以示诚意的红酒,手腕一抖!
哗啦!
紫红色的酒液,带着冰冷的、粘稠的羞辱感,精准地泼了祝一凡一头一脸。暗红的酒渍迅速在他浅色的衬衫上晕染开来,滴滴答答顺着他错愕僵硬的脸颊滑落,狼狈得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来不及收拾的劣质油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旁边的服务生端着他们点的红烧肉,僵在过道上,目瞪口呆。周围的几桌客人也投来诧异或看好戏的眼神。
关青禾看着祝一凡满头满脸红酒、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片死寂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抽,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飞快掠过眼底,但立刻被更汹涌的愤怒和“老娘没错”的倔强压了下去。
她抓起自己扔在沙发上的手包,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依旧斩钉截铁:“祝一凡!这顿饭,算我请了!你这碗馊鸡汤,老娘不喝!留着你自己慢慢灌吧!”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粉红大钞,狠狠拍在沾着酒渍的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还有,从今往后,我的路,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那滩烂泥就行!再见!哦不,是别再见了!”
高跟鞋踩着决绝的鼓点,“噔噔噔噔”,如同战场的擂鼓,她头也不回地冲出餐厅,卷起一阵冷风,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摔得震天响。
祝一凡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红酒顺着他的发梢、下巴滴落,在名贵的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污迹。粘稠冰凉的感觉贴在皮肤上,像一张无形的嘲笑的面具。
服务生犹豫地上前,递上干净的毛巾:“先生,您…您没事吧?”
祝一凡缓缓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动作有些机械。他看着桌上那片狼藉:摔碎的湿巾、散落的钞票、泼空的酒杯、还有那碟热气腾腾、色泽诱人却无人品尝的红烧肉。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和辩解。
好心落得驴肝肺,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的“呵呵”音。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红酒的涩味。他接过毛巾,没有擦脸,只是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布料迅速吸走了他掌心的温度。“结账吧。剩下的钱,”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张钞票,“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冰凉粘腻。他无视周围那些探究或同情的目光,挺直了腰背,尽管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却也一步一步,走出这片精心挑选却彻底砸了锅的“归园田居”。
外面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喧嚣依旧。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堵得更厉害了。
街头的另一边,冲出餐厅的关青禾,站在熙攘的街头,冰冷的夜风吹打在脸上,让她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心脏还在狂跳,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杯泼出去的红酒画面在眼前反复闪现。她下意识地抬手,手指用力攥紧了锁骨下那块冰凉的翡翠,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丝微妙的后怕和难言的委屈,悄悄爬上了心头,但立刻被她强制压下。她猛一跺脚,恨恨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神经病!咸吃萝卜淡操心!”随即,她扬起下巴,努力忽略心头那点烦乱,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几天后,综合中心办公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关青禾的工位空着,她“理所当然”地又被藏政委“钦点”去跟那个城投大项目了。
祝一凡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处理文件,仿佛前几天那场泼酒风波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办公桌旁那个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比往常更快地堆成了小山。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晦暗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同事们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巨大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是祝一凡的手机。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接通,语气是公式化的沉稳:“喂?我是祝一凡…嗯?藏政委找我?现在…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对面空无一人的工位,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音,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可能性。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去,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声,在压抑的空间里孤独地盘旋。
那场不欢而散的鸿门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早已消失,但沉下去的东西,却让这潭水变得更加浑浊、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