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府,你才能自立门户,才能有真正的独立于楚府的名声与功绩。”楚暮说。
楚府已经托不动你,楚丞相手里的职权一削再削,天子打压得厉害,眼瞅着风云十几载的反噬要风雨欲来地摧过,早是再不如前。
让凌翊自立门户,这是原因其一。
其二,就是不能让楚丞相拖累新起的凌小将军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下来的时候激起的尘埃也注定是要有些声势的。不要拉得前途无量的凌小将军一身摆不脱的灰。
好一番心思,小孩子却像是根本没悟到。
凌翊猛抽了口气,颤声道,“义父!您不是说永远不会赶我的吗。”
“这哪叫赶。”楚暮倒没想到凌翊会这么说。
“您不是说,一直都会要我的吗?”
也没想到凌翊会是这样的反应。
“哪有不要你。”
“那就让我待在您身边,一直待在您身边,不好么。分府,不是在赶我么。”
凌翊的声音已经颤得像是要咬牙哭出来,楚暮看着他瞪大了看向自己的眼神。
“分府是为了你好。”
“我不……”
“义父岂是闹着玩,其一,义父坐在这般高位,顶着楚相义子的名头,树大招风,会招致小人损毁;其二,义父混了这许多年,朝中树敌无数,若那些狼虎之辈将茅尖刺向你,毁你仕途,又岂是能轻易打发走的;其三,你若真想有一番折腾、闯出一番功绩,那么分府,就是迟早的事。”
声音淡淡,是悉心的颇具耐性的敦敦教导。
凌翊顿住了,看着楚暮。
不知小孩子其实什么都不在乎,也不知小孩子其实只想要义父。
“……”
“好,我听义父您的。”
一道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夜色,凌翊的铁骑踏破了楚府的门楣。
楚暮只身立在正堂上,腰背笔直,玄衣长袍,墨发半束。在黑夜里的身影形销骨立。堂中未点得一丝烛火,阴冷的邪风带起偏殿旁垂着的道道纱帘,扭转舞动,形似鬼魅。
凌翊身后接踵而至的是锦衣卫,迅速排开将楚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围了个严实。
凌翊走进来,手上拿着圣旨,一身赤色官服,宽带紧束腰间,身量高大,对上楚暮,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楚暮转过身来,被黑暗包裹的面容冷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凭赫赫战功封侯拜将的这位新起之秀,站到朝堂之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血淋淋的刀尖转向他亲爱的义父,这位天下苦之久矣的当朝宰相。
没想到圣上聪明至此,惯爱让亲密之人彼此反目成仇,针锋相对大义灭亲的戏码。
凌翊的凌,是徐州凌氏的凌,已然昭告天下,那个曾经被楚暮一手扳倒,在心狠手辣楚丞相冰冷的目光中家破人亡凋零灭族的徐州凌氏。
凌氏被风头正盛的小将军翻案,楚暮只手遮天,残暴不仁,诬告陷害,毁就一家清流,造就一桩惨案。
便成了搅弄朝堂不顾伦理朝纲的众矢之的。
众臣一个接一个的启奏弹劾,恨不得奉上万人血书以求将当今祸乱朝堂的楚相绳之以法。
圣上表面上力压舆论为难得要命,实际心里怕也是乐开了花。
什么是忠臣?
与楚相作对的,就是忠臣。
而他楚暮剑走偏锋为圣上做了这么些年快刀,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小翊儿,来吧,把义父抓了,还你族清白。”
楚暮眯眼,笑得可怖。
对于落在自己手上的每一家氏族,都无一家清白;对于算在自己账上的每一个人头,都无一个冤魂。
他楚暮可以顶着祖宗十八代、对着天道王法将这样的话说个明白。
他问心无愧。
凌翊魂不守舍,喝令上前来的锦衣卫退下。
“义父……”
一月前和楚丞相分了府,圣上让凌小将军调查本家的旨意就翩然飞来。
不得不从,一边揣测圣心一边小心翼翼地查下去,生怕行错一步。
本家什么的凌翊才不会在乎,他自幼飘零在外,手臂上被凌家家仆丢出来时划在尖利石子上的狰狞伤疤,到现在都清晰可见。时时提醒着他自己该忘却的又该是谁,该感恩的应该是谁。
什么本家,他只有一个楚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