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邺进来后韦焱就自觉离开了。陆纪名没下床,躺在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
他其实已经满头白发。自己是他中年所出,他本就不年轻,加上疾病折磨,更是憔悴。
陆纪名记忆里总觉得他高大威严坚不可摧。
但回过神来,他也只是个年迈虚弱的老翁而已。
“名儿,那杯酒,真不是毒酒。”陆元邺说,“你叔父他们是想害你,我没有同意。名儿,我是你父亲,我不可能为了外人,舍弃你。”
陆纪名麻木地看着陆元邺。他知道,陆元邺没有骗自己,事已至此,他犯不上专门来说些假话来讨好自己。
但那又如何呢?
抹杀掉自己的身份、前途,改名换姓藏头露尾地活着,难道就不算杀了自己吗?
自己的功名不是苦读得来?自己的爱人难道可以随意抛下?凭什么总是要牺牲自己呢?
“我做过一场梦,梦里我抛弃了爱人,牺牲了孩子,为官做宰,重振了当年陆家的辉煌。而陆家人呢?仗着有我顶在前面,作奸犯科,无所不为。
“我顶着御史言官,替陆家抹平了桩桩件件的丑事。祖父教导我,要持身端正,严于律己,可我却为了那些人,脏了手,变得道貌岸然。有时照着镜子,我都不敢认镜中的自己。”
陆纪名恨陆家,并非恨陆家束缚了自己,路本就是他选的,求仁得仁本没有恨。
他恨的是,在前世的那些岁月里,陆家子孙做了许多奸淫掳掠的恶事,他被求着被绑着替他们遮掩过去。
他的立身之本、他坚持的一切都被动摇,他蓦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如此凉薄,如此不择手段。
他本在岸上,却被恶鬼拿着血脉亲情拉入迷津,彻底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
他也恨自己,未能坚守本心。
“名儿,只是梦而已,陆家人不会……”陆元邺话说了一半,便闭了嘴。因为他在陆纪名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怨恨。
“你走吧。”陆纪名转过头,不去看陆元邺,“我花了许久,才发现,我可以不做陆家的好子孙,不做你的好儿子。”
“你母亲若是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该有多伤心?”陆元邺说。
“母亲?你还记得我母亲的名字吗?”
陆元邺不再言语,起身离开了。
陆纪名冷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原以为离开陆家,自己会一身轻松,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这样难过?
第28章 驿馆
既已不是陆家人, 在便没继续在陆府停留的必要,确认陆纪名病愈后,韦焱便让崔迟安排返京。
丁队一共跟来过来九个人,韦焱留了两人继续调查海寇行踪。因为来时海上遇险, 这次韦焱决定全程走陆路,
离开明州前,陆纪名自然要与许辞风告别。
许辞风知道了陆家发生的一切, 见到陆纪名后就忍不住抱着他哭。
“好了, 没什么好哭的, 我现在也是一身轻了。”陆纪名怕许辞风动了胎气, 并没有将自己的痛苦与纠结和盘托出。
但许辞风与陆纪名一同长大, 深知对陆纪名而言陆家意味着什么:“我不信,你定然是难过的。”
“都过去了。”陆纪名说, “等我侄儿出生了,你要带他去京城找我。”
“自然。”许辞风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陆纪名这样说立刻破涕为笑, “你可要准备好见面礼。”
陆纪名笑着说一定准备个稀世珍宝来做见面礼。
许辞风拽着陆纪名的衣袖, 小声说:“纪名,你以后不回明州了, 可不能忘了我。”
陆纪名长开手臂, 紧紧抱了许辞风一下:“明州有你在,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看你的。”
许辞风得了许诺,终于不哭了,陆纪名让他先走,他也不愿意,非得看着陆纪名坐上马车方才离开。
出了明州城,韦焱开口道:“你若是真舍不得他, 回京后我可以在少府监找个差事,让他过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