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不搁在咽喉上,怎么会感到畏惧?
天子朝堂上的权臣们对太子只是忌惮,他们有谏言之权,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了太子,他们可以拥立一个更听话的储君,然而对于秦王,他们是惧怕,因为秦王是手握叛刀的逆臣,秦王谋到堂上,他们这些前朝臣就是第一个刀下魂。只是如今秦王尚在千里之外,才使得他们无所畏惧,倘若秦王就立在一墙之外,他的刀随时而至,他们还能事不关己么?还会有精力废储另立么
顾倾看向景华,灯影柔亮,那一身玄裳却深邃幽暗,像是像是连这灯光也高不可攀,他微动时金纹暗流,金冠上的明珠璀璨无暇。
景华拿着封函细看,笑意渐渐在眼底攒起来,心情变得很是愉悦。
秦国此番来的人正合景华心思,是新相晏非和柳怀弈,晏非曾为一国君王,如今沦为他人阶下之臣,观人思己,焉知今时他人之辱,不是他日己身之祸?柳三诡言巧辩,正好让他们听听何为正经的大逆不道之言。
景华抬目,跟谭璋道:两边的人不日便至,还要劳烦宋王费心安排。
谭璋起身感到了头痛,他稳住身形,行礼道:臣当尽力,不敢怠慢。他落座时撑住扶臂,面色已经白了两分。
景华见了,便道:歇吧。
从议事殿出来时,天上飘起了雪。
雀栖捧着汤药,向景华行礼,入殿去侍奉谭璋服药,如今她跟在重姒身边,谭璋的病都是她在看照。
顾倾挨近景华低声道:殿下,臣不明白了,这姑娘如今算哪头的人?
景华道:阿姒愿意用她,谭璋也不抗拒,你我操什么心。他看向顾倾:让你操心的人,也不见你有多么上心,他瞧着又瘦了,你怎么不劝他多用些膳食呢?
顾倾听了这话,万分委屈道:殿下,他的羹汤膳食都是我亲自盯着膳房做的,亲自为他尝菜,亲自给他送去,每天变着花样,我还要怎么上心呢!他又不是生我的气,我上一百个心一万个心,又有什么用!阿姒哄他都不好使,可况是我,他见我便如见你,只怕多看一眼就要厌烦嫌弃死了,我又怎么敢多劝他?
景华望着盈盈落落的飘雪,轻叹着没有说话。
顾倾也跟着叹气,见景华心情沉闷,又跟他说:殿下,他今日放了这把火,瞧着倒挺高兴的,我安排车驾送他回宫,你知道他说什么么?他说一国之笼尚不能关得住我,金玉珠饰便能令我满意了么?能关我的笼槛,青冥为上,山川为下,古今为横,日月为纵,星宿为饰,湖海为纹,四时为轮,苍生为力殿下您听听,多猖狂,多跋扈,多大的野心!
景华闻言,却是无声而笑。
顾倾自己个儿忧愁地长叹一口气,又道:殿下,你那计策明智,只是,秦国向来狡诈,他们不会只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来,必有高手藏于其中,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只恐秦王那个小叔叔庄襄也在其中,听闻此人武功出神入化,脾性喜怒无常,最是护短,秦王便是因他娇惯才如此跋扈您和宋王把秦王关了笼子,辱他伤他,只怕他记恨报复,这几日殿下您万莫一人独行。
雪细细飘着,景华笑吟吟的瞧着他:你怎么一说,我忽然有件差事,除你顾公子他人不能做。
顾倾忽然觉得后领子里好似吹进了阴风冷雪,冷不防一个寒战,他预知到某种危险,觉得此刻不遁只怕小命不保,踩着雪便要溜,叫景华给拎住后领拽了回来。
他温柔地拍掉顾倾肩头的雪,分外亲近地说:秦国使臣来宋,庄襄必在其中,我关了秦王,伤他辱他,好怕他小叔叔记恨我啊,你瞧我这般弱不禁风,他武功出神入化,捅我一刀你家殿下可就完了!所以我想了个将功折罪的方法。景华揪紧要逃走的人,万分和善地把话继续说完:本宫呢,想请顾长公子替我跑一趟,前去迎一迎这秦国使臣,一来,表示我对秦国的尊重和歉意,再呢,你可以先帮我打探打探秦国的态度,看看他们究竟气成了什么样,我也好有个准备,顾公子你看,成不成?
这可是送命的事情啊!他当然想拒绝!可是他还没开口,就被太子殿下温柔和善的眼神给残忍拒绝了!
顾倾眼含热泪地点了头,太子殿下万分欣慰,松开他,亲切叮嘱道:早点回去歇吧,明天一早就得赶路呢。
景华目送顾倾幽魂一般的离开,他负手仰头望了会儿天上雪,往阶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