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许侧了下脸,没吭声。
姜幼棠反应过来,咬着唇低下头,“对不起,晏总。”
下意识向晏清许表达自己的感受,是她的习惯。
其实很小的时候,姜幼棠没有这个习惯,甚至,连主动向别人表达疼痛、饥饿、难过的能力都没有。
她的妈妈因生她难产而死,爸爸要忙生意,她便被丢给在村子里生活的奶奶照顾。
到2岁那年,爸爸娶了个漂亮的新媳妇,一年后,继母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取名为,姜佑安。
姜幼棠喜欢姜佑安的名字,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姜贤淑。
她总觉得一个女孩叫贤淑,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寓意,因为很多人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说,贤淑,贤良淑德,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以后嫁个好人家。
这是爸爸给她起的名字,爸爸没有管过她。过年时,他去村里看看她和奶奶,给她添置些新衣服,他只带着继母和姜佑安在市里生活。
6岁那年,爸爸做生意亏损太多,向亲戚好友借了很多钱去填窟窿,还借了很多高利贷。可是越填,窟窿越大。他发不起厂里员工的薪水,更无法运营厂子。
巨额的债务让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拿着仅剩的钱,出国,躲起来。
他连夜带着继母和姜佑安出市,想赶紧跑到机场搭飞机出去,结果路上姜佑安闹着要找姜幼棠,下雨天路上湿滑,他们出了车祸。
爸爸和继母当场死亡,只有年幼的姜佑安活了下来。
但姜佑安失去了两条腿。
爸爸名声并不好,他借了亲戚太多钱,欠了那么多债,死后连愿意参加他葬礼的人都没有。
奶奶帮忙把市里的房子卖掉,还把厂子卖掉去还钱,仍旧是杯水车薪。
姜幼棠和奶奶共同替爸爸背负了巨额债务,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自己要替爸爸还钱,她明明不被爸爸喜爱,明明从出生就被丢在奶奶家里,为什么不让受尽宠爱的姜佑安替爸爸还钱?
小小的她看着更小的姜佑安,什么都说不出来。
失去双腿的姜佑安总是在哭,每天都在哇哇哭,她说她疼,她不能走路,她说她害怕,她问爸爸在哪,她问妈妈在哪,她问她的腿在哪。
姜幼棠回答不了,她只捧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书沉默地低头。
每每这时,奶奶总会指着她的头责怪她不哄姜佑安。
姜幼棠问奶奶,自己为什么要照顾这个只在过年才能见到的妹妹,这个妹妹以前穿的衣服比她好,吃的用的比她好,为什么现在她又要照顾这个妹妹。
奶奶生气地说:“她是为了你才失去腿的,她是你的妹妹,你不要不知好歹啊贤淑!”
姜幼棠不能再说什么了,她的奶奶自从姜佑安来了后,完全变了。
弱小的人会被偏爱,弱小的人会被心疼,只有健康的自己会被责骂。
可她明明只比姜佑安大三岁,却要给姜佑安做饭,洗衣,换尿布,推着姜佑安出门,像一个保姆一样伺候这个总是大哭的残疾妹妹。
她自己都吃不饱,她总是饿肚子,她根本推不动姜佑安。
奶奶总会给姜佑安盛更多的饭,甚至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姜佑安,那为什么姜佑安不自己走路啊?
她不明白。
奶奶,为什么你以前对我很好,这个妹妹来了后你就把我当牛使唤。
奶奶不回答她,奶奶只让她去洗衣服,做饭,给姜佑安穿衣服。
家里总是有催债人上门,奶奶会红着眼睛说家里实在没办法。那些人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子,和饭都吃不饱的姐妹俩,放宽了条件。
但钱是要还的,奶奶会做些零活,甚至会带上姜幼棠做零活。
“多挣些钱就可以还账,你要听话啊贤淑,你要照顾好妹妹,长大后把钱都还了。”奶奶总是这样跟姜幼棠说。
姜幼棠不说话,一脸羡慕地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玩耍的同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不能安静写作业,为什么要哄妹妹,为什么要一直做家务,为什么要在玩耍的时候帮忙做零活。
为什么她没有时间玩,没有时间向谁撒娇,甚至没办法找谁哭,为什么她只能这样活着,一旦说出自己有点累,就被奶奶责怪不听话。
她的肚子总是很瘪,她穿的衣服是邻居家不要的旧衣服,她的本子和笔都是老师看她可怜,在班里举行募捐活动送给她的。
举行募捐活动时,姜幼棠站在讲台上低头地看向自己脚尖,每来一个给她捐赠东西的人,她都会鞠躬道谢。
冬天到了,她穿着破旧的棉鞋,鞋子不合脚,脚踝那处烂了个大洞。
她的脸是皴的,耳垂还裂了口子,同学们会搽郁美净,青蛙王子,她没有钱买。
北纬53°的北城,到了冬季,气温会骤降至零下40c。她要给奶奶和姜佑安去河里洗衣服,手因为没有防护生很多冻疮。
生冻疮时,她的手会变红变紫,会鼓起来再破掉,会流出许多鲜血,会痒会疼,会在接近夏天时痊愈,再在冬天生一层新的冻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