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装盘之后我会再放一点酸奶油,第一片面包就拿来蘸这点酸奶油,和紫红色的汤汁一起浸满面包的孔洞……这可是发酵十个小时的面包气泡!”
顾清泽就着陶涓描述的苏伯汤吃完了满满一盒烤的有点焦又过于咸的肉串配米饭,他啃着一片黄瓜,忽然醒悟:“这是不是望梅止渴?”
她笑得直咳嗽。
吃完饭,她拉他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里面热闹极了,有好几个不同广场舞团,小孩们练滑轮和平衡车,还有夜市小贩,他从来不知道北市还有这种地方,跟她说:“明天早上我也跟你一起步行去太平。”
回到家,她打开门,推门之前转身问他,“你要来我这儿吗?”
他愣住,她轻轻拽住他领带一角,往前一带,他不由自主就跟着她走进去。
她领着他,在沙发坐下,突然严肃:“顾清泽,既然你跟我进来了,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要让我知道我要应付的是什么。因为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退出。”她说完,静静凝视他。
有一秒钟,顾清泽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当时那个小小的自己有多么害怕,绝望,不敢相信自己被背叛了,被自己最亲的、最信任的人出卖,告诉她,那种药物让他陷入混沌恍惚的状态,无法控制肢体和语言,可是意识又那么清醒,告诉她自己的眼泪是怎么无声地流出来,从滚烫变得冰凉……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她要和他一起应付的,是这样的家庭。
可他又没法不提醒她,要小心他的母亲。
陶涓看到了顾清泽在挣扎。
这种挣扎让他疼痛。像被无形的巨人之手用力拧着。
疼得他脸色发白,额头有小汗珠。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会跑来警告她不可以上他母亲的车,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突然站在她和她之间,像只炸毛的猫咪……
她想起了周测说过的绑架案的细节。
顾清泽对黑暗和寒冷的恐惧。
……
太可怕了。
难以置信。
“天啊……”热泪一下从陶涓眼泪涌出来,她猛地紧紧抱住顾清泽,“啊,没事了,没事了……”
他用力回抱她,她抚摸他的后背,像安抚小朋友那样,一下一下,等他稍微平静,她轻声问:“她也参与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伏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陶涓心脏像被一根粗糙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想起在北市的时候,顾清泽在酒店里大搞趴体,她赶走了那些人,他对她说过“家里的人未必比陌生人更安全”,而她却以为他是在狡辩……
“对不起……”她原本应该更早一点发现的。
他好像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没做错任何事。”谁会想得到呢?谁会想得到一个母亲会这么冷酷地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工具?有时候,他甚至猜测,当年她是不是太恨父亲了,所以潜意识里想也让他痛苦,作为父亲偷情受到的惩罚。
陶涓突然想通了一直困扰她的事,“你退学,离开,也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你是害怕连累我?”
顾清泽眼眶发红,“不止是这样。我是觉得……”
觉得很羞耻。
觉得配不上她。
觉得她知道真相后会看不起他,再也不会对他好了。
毕竟,这世上和他最亲的人都不爱他,抛弃他,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接受他,喜欢他,发自真心地爱护他,珍视他?
陶涓跪坐在沙发上,把顾清泽的头抱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你这个傻孩子。”
她再一次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老天让她遇到了这么好的顾清泽。
他怎么能这么好?
经历这么可怕的事,他还是这么好,不仅是对她,他也帮过求学时的同学,在烈日下卖水果的婆婆,山村里好奇的村童……还有那个被渣人前男友重伤的女孩,他一面都没见过,却愿意为之奔波。
这么好的顾清泽,却不相信他理当被珍重被善待,被爱若至宝。
之前她跟曹艺萱说,要循序渐进。不过,现在她觉得,有些时候可能冲击疗法是更好的选择。
她接下他的领带,“你相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