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一看, 伞下之人神情冷峻,眉目清隽, 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微微俯视。
皓月淡淡开口:“师尊在找什么?”
千雪没有理他, 自顾自地掐指一算, 低声道:“往西去了。”
皓月无奈,只好将伞向她那边挪去,随她一同往西找去。追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千雪与皓月登上了残旧的城门。
石阶湿滑,风掠而过, 带起檐角悬铃一声清响。男子的身影停在城门最高处,千雪二人随后来到他身侧。
原来在这城门之上,还有一名女子的神识。她穿着一袭素青衣裳, 广袖微展,腰身纤细, 站姿修长。
发髻半绾,鬓边垂下一缕细发,脸上是雨也擦不去的温柔妆容。手轻扶着城墙,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
男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神色十分温柔,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叫单意卿。原是沙州城中一位乐伎。
年轻时因一曲《雪落》名动沙场,被一位镇边将军听见,执意娶她为妻。
那时正值天墉末年,边患日重。沙州前线将士调动频繁,而那位将军受命出征,驻守疏勒。
新婚不过一年,将军便奉命出征西域,北
上西巡。
城中人都说,那一仗,血染黄沙,几无生还。
回来的人说他没死,也有人说他断臂逃脱。可她谁的话也不信,总觉得她的将军正在归来的路上。
她生得美貌,才学一流,求娶她的人络绎不绝,可她从不多看一眼。夫家嫌她晦气,很快将她赶出门去,从此只能靠抄书维生。
她还是每天都来这里等她的将军,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沙压境,她都会来。就这样一天两天,一年、十年、二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
活着的时候等不到,死了以后继续在这里等。
如今,已有一百一十二年了。
故事说到这里,像是完结了。
三人一时无言。
风吹过檐角,城门残砖渗出一丝旧雨气味。
皓月站在一侧,神情平静,但目光却多了一层看不出的沉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他其实听得认真。甚至……颇有感触。
千雪却神色暗淡,仿佛这是个多么无趣的故事。
“说完了?”千雪问。
“说完了。”男子点头。
“所以呢?”
“怎么样?帮帮她吧。”
男子温润如玉,俊秀的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帮她?我看还是你比较可怜。”
那男子却毫不恼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千雪,你还是老样子。”
那句“老样子”,不似戏谑。
皓月站在一旁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看向千雪,又看向那男子,眼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疑问。他们,好像并不只是初见。
皓月忽然开口问那男子:“你想如何帮她?”
男子回头看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顿了顿。
起初没有细看,但此刻,他的目光忽然静了下来,多出几分探究之意。
“我希望你们能帮她调伏执念。”
“那你呢?”千雪问道。
男子看向单意卿的侧脸,“只要能为她拨开迷雾,早一点解脱,我便心满意足了。”
千雪闻言,想到他自己都深陷苦海没有尽头,还要一门心思为了别人,千雪实在无奈,关切道:“子攸 ,真正该清醒的人,是你。”
风微微吹来,千雪不再看单意卿,也不再看子攸。
“皓月,我们回去。”
皓月望着两个遗世独立的神魂,心中莫名伤感。
天色更暗了,雨比之前密了一层。街市冷清,灯影稀落,只余几户檐下的昏黄灯火晃动着轮廓。
千雪从城楼下来,站在雨檐下等了一瞬,待皓月走近,才一同迈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