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他顿了顿,缓缓道:“知渊,你多虑了。区区水患,何足挂齿?孤眼下,心腹大患唯有其他皇子狼子野心,觊觎储位。”
“……”白敬德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话,太像太子赵钰能说出来的话了。
那个储君,继承了皇帝陛下的多疑与刻薄,却没有继承半分陛下的帝王心术。在他的眼里,权位之争,永远大过天下民生。
白逸襄看着父亲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一击,“父亲,您说,若是这黄河真的决了堤,陛下震怒之下,追查起来。发现太子殿下早已知情,却因与其他皇子争斗而置若罔闻,从而酿成滔天大祸……届时,会是何等光景?”
“这……”白敬德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届时。”白逸襄的声音陡然转冷,“太子殿下储位不保,是其一。而我白家,作为东宫肱股,辅佐不力,甚至知情不报,便是欺君罔上!到时候,白家又会是何等境地?”
“住口!”白敬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也不知是在呵斥儿子,还是在呵斥自己。
他颓然地坐倒在坐榻上,满脸的疲惫与挣扎。他知道,儿子说的,都对。白家与东宫,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
“这……这与你去清音阁,又有何干系?”他依旧固执地问道。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白逸襄脸上那股凌厉之气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他扶着桌沿,轻轻地咳了两声,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缓缓道:“因为……儿子实在别无他法。”
“太子殿下听不进我的劝告,一心只想着如何除去二殿下这个眼中钉。甚至不惜……不惜用下流手段构陷于他。他命张茂串通玉芙蓉给二皇子设局,想让他服下合欢散与那玉芙蓉行苟且之事,再将此事公之于众,毁掉二皇子的前程。”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父亲,您想,若真让太子用那等下作手段,成功扳倒了二殿下。固然是除去了一个对手,可陛下是何等聪明,只需随意查探,便会知道其中缘由。太子殿下日后必然在陛下面前,种下了‘无容人之量,构陷兄弟’的种子。一个连自己兄弟都容不下的储君,陛下……还会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吗?”
白逸襄没有说得更明确,他知道,父亲明白,当今皇帝赵渊最善玩弄权术,朝野上下眼线众多,各个皇亲国戚、贵族世家都在他的紧密监控之下,皇子们更加不例外。
而且,由于当今皇帝曾经也是经历了血雨腥风才登上帝位,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亲情寡淡,手足相残。
太子的行径一旦暴露于皇帝面前,那他必将彻底失势。
“所以……”白敬德的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儿子只能出此下策。”白逸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儿子宁可自己身败名裂,行此疯癫之举,也要制止此事。至少……保住太子殿下,最后的体面。”
他说着,再次对着白敬德,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儿子所为,皆为东宫,皆为我白家百年基业。有辱门楣之罪,儿子……甘愿领受。”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良久。
待他再次开口,便是无尽的叹息:“罢了……罢了……”
他又很快整理好情绪,道:“吾儿现在像个一家之主了。”
得子如此,白家大幸。
真是先祖保佑啊!
白敬德忙唤道:“来人,叫厨房多准备一些饭菜。我要在逸襄的书房用膳。”
白敬德脱鞋上榻,挽起了袖子,笑道:“为父今日要与吾儿促膝长谈。”
“儿从命。”白逸襄连忙附手施礼,也坐于榻上。
“来来来,快与我讲讲这黄河舆图!”
那晚书房谈话后,白敬德便再也没提过清音阁半个字,更没提什么家法伺候。他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儿子,对外宣称白逸襄“大病未愈,仍需静养”,将一切探视都挡了回去。同时,又命人加倍了白逸襄的汤药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