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明白他话中玄机,笑道:“先生安好,社稷之福。”
白逸襄没再继续客套,直奔主题道:“殿下,前番草民所献三策,朔津这边,施行得如何了?”
白逸襄所问,正是赵玄所想。
他便将黑石峡斩杀贪官酷吏,以及在高台之上,以天子节钺震慑王聃等一众士族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却并未当着众人之面提及刺客之事。
彭坚也接着赵玄的话茬,绘声绘色的描述起黑石峡斩杀贪官的情况。
冯玠与陈岚也认为,此番行事,快刀斩乱麻,既立了威,又安抚了民心,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之选。
岂料,众人意气风发之时,白逸襄却突然从塌上站起。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白逸襄,不明所以。
只见白逸襄面色深沉,略带忧思,缓步走至帐中,接着,他突然回身,对赵玄道:“殿下此举,极为不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你!”彭坚顿时怒火中烧,欲上前呵斥。
“彭坚,不得无礼!”赵玄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逸襄,白逸襄不闪不躲,与赵玄直视,帐中众人顿时屏息,唯有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赵楷,此时也感受到了一丝冷意。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当着他二哥的面,说他“不妥”。须知他二哥以往的雷霆手段,谁人敢比肩,又谁人敢质疑?
有趣,果然有趣!
赵玄时间并没有凝滞太久,他淡然一笑,打破了沉寂,开口道:“还请先生赐教。”
白逸襄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意,他轻施一礼,踱步至帐中案几上铺设的舆图前,指尖落在其上,缓缓道:“殿下以雷霆手段,斩杀贪官,震慑士族,于一时而言,确能立威,收拢民心。然,殿下胸怀大业,所谋者,非一郡一州之得失,而是天下之安稳。”
他并未直言“称帝”二字,但“胸怀大业”、“天下安稳”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指代。
赵玄眸中精光一闪,那本就英气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神采。
白逸襄继续道:“士族门阀,盘根错节,权势滔天。雍州王氏,幽州韩氏,哪个没有养兵?哪个门下没有干吏?殿下今日以强权打压,固然痛快,却也断了与他们结盟之可能。此举,是将其推到了殿下的对立面。日后,他们必会积蓄反心,联合抵制殿下。因为在他们眼中,殿下非但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反而只会剥夺他们的权势。如此,殿下纵有经天纬地之志,若失了这天下世家之心,将来那问鼎之路,怕是步步荆棘,隐患无穷。”
问鼎之路……
如此直白,这话传出去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赵楷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这白逸襄已经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赵楷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们如此费尽心思的去试探拉拢白逸襄,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赵玄静静地听完白逸襄的话,虽千头万绪,却瞬息理清。
白逸襄所言,字字珠玑,如晨钟暮鼓,敲在他心头。
他确实……虑之不远。
赵玄肃然起敬,长身而起,走向白逸襄,与他对面而立,恭敬拱手,道:“先生之言,令我茅塞顿开。然,事已至此,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挽回?”
白逸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第29章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忧心。正因殿下行了这‘不妥’之事,如今,反倒有一计可用,可将危局,化为良机。”
赵玄道:“哦?是何良机?”
“臣在太子行辕时,曾无意间听太子殿下提及,当朝尚书令王云,是太原王氏真正的领头羊,近来正告病还乡,于祖宅静养。其祖宅便在邻郡,快马一日可达。”
他顿了顿,缓缓道:“有此机缘,只需委屈殿下一次。”
赵玄眸光闪动,似是明白了问题的重点,却一时间无法抓住其中玄机。
白逸襄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明日,当备厚礼,亲自登门,去王尚书府上……赔罪。”
“赔罪?!”早早便凑到两人跟前的彭坚,听到白逸襄的话,连忙插嘴:“先生,这……这万万不可!殿下乃千金之躯,岂能向一臣子低头!”
赵玄却未言语,只是示意白逸襄继续。
“殿下此去,非为低头,乃为攻心。”
白逸襄顿了顿,环视在场所有人,以示尊重,随即目光再次投向赵玄,继续道:“王聃不过是王氏远亲旁支,王氏真正的首领,乃是尚书令王云。王聃之流,不过是狐假虎威,王云一句话,便可定其荣辱。王尚书此人,看似中立,实则如老狐坐山观虎斗,静待时机。晋王之跋扈,楚王之文弱,皆非其属意之人。我听闻,此二王都曾遣人重礼示好,却皆被他以‘年事已高,不问世事’为由,婉拒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