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从门下的小窗送进了晚饭,一只破旧的木碗,里面是粗粝的粟米饭,上面盖着几根蔫黄的菜叶。
这刚过了三天,狱卒便已忘记他之前给的钱财,足够他们这些下等人下半辈子的生活,昨日或许是从管家那里了解到自己的处境,才又这样落井下石,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狗东西!
郭亮猛地抬脚,将那木碗狠狠踹翻在地。米饭混着污水,溅得到处都是。
“滚!”他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就在此时,囚室最深沉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冷的男声,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穿透了霉腐的空气,清晰地传入郭亮的耳中:
“郭常侍锦衣玉食惯了,想来是咽不下这等糟糠之食。只是,不知这地牢里的风骨,又能值几钱?”
郭亮浑身一僵,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自那光线无法触及的阴暗处,负手缓步而出。他的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最紧张的鼓点上。随着他越走越近,天窗透下的那几缕微光,才一点点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来人身着一袭灰白相织的宽袖长袍,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头戴一根简单的玉簪,他身形清瘦,姿态优雅,却非文弱,而是一种久经涵养的从容。待他完全走到光下,郭亮才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清秀的,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脸。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明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有凉薄的审视。
那双眼睛与赵渊一模一样!
郭亮虽不情愿,却被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牵制,本能起身,揖了一礼:“罪臣郭亮,参见楚王殿下。”
第35章
郭亮虽表面恭敬,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以“温润”闻名的六皇子,此刻给他的感觉,竟比刑部那些如狼似虎的酷吏,还要危险百倍。
赵奕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侍从便会意地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侍从取出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清酒,摆在郭亮面前那张满是划痕的案几上。
赵奕道:“郭常侍,本王今日来,不为审案,只为给你讲个故事。”
郭亮僵了一下,我不听可以吗?
这个节骨眼过来,他还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郭亮一脸纠结,赵奕却不管他,自顾自地道:“从前,京中有一位高官,与常侍一般,位高权重。他娶的妻子,出身当世顶级的门阀,性情悍妒,门楣极高,不许他纳一房妾室。偏偏这位夫人多年无所出,这位高官眼看自己这一脉就要断了香火。”
“这位大人,不敢忤逆悍妻,却色胆包天。他竟然强占了自己妻子的亲侄女,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不出两年,那女子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他便将那外室与一双儿女,偷偷养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说到此处,赵奕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了已经抖如筛糠的郭亮,“郭常侍,你此番贪墨国帑,罪证如山,已是在劫难逃。若你肯主动招供,为朝廷揪出背后主使,本王尚可念你一份旧情,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保你不死。可你若执迷不悟……”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郭亮,那月白色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郭亮完全笼罩。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如魔鬼般低语:
“你那位夫人,知道了你在外面不仅养了小的,还是她的亲侄女,以她那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你猜,你那庄子里的外室,和你那一双还不知人事的孩儿,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你那悍妻没有杀死你一双孩儿,你此番罪责,也是难逃株连之罪!”
听到此话,郭亮再也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赵奕见目的达到,并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而郭亮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囚室中枯坐了一夜,次日,天光微亮,比行郎中林肃再次踏入这间囚室。
他未带任何卷宗,只是静静地在郭亮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郭亮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灰败的死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第一个沙哑的音节。
“我……说……”
太和殿内。
百官垂首,立于殿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榻上的赵渊。
赵渊面前,摆着林肃呈上的、郭亮亲笔画押的供状。
“把太子带上来!”赵渊的声音不大,却如静界碎冰,响彻整个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