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主人正披着旧袍,借着烛光读一卷前朝的孤本,听到侍女通报说堂少爷来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岳枫提着一壶好酒,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小弟给兄长请安了。”
白逸襄抬眼看了看他,“岳枫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白岳枫将酒放下,亲自为白逸襄斟满一杯,姿态谦卑地说道:“不瞒兄长,小弟此番被太子殿下委以重任,随行前往江南查案。”
“哦?那我要恭喜你了。”白逸襄抬手挡住酒杯,“为兄身体不适,现在时间又太晚,不宜饮酒,弟请自便。”
“也没有捞个一官半职,弟仍是平民之身,恭喜就不必了。”白岳枫口上谦虚,嘴角压不住的上挑。
白逸襄则摆了摆手,“不尽然,你此去江南,若是辅佐太子建功,回朝之后,太子必会上表天子嘉奖于你,未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白岳枫喜形于色,自饮一杯,笑道:“若真有那样一天,弟必不会忘记兄长教诲之恩。”
白逸襄听了这话,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得势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不但言语变得得体,连动作举止都显得比往常有儒雅一些了。
白逸襄道:“唉,这都是后话,日后,或许为兄还要仰赖你呢。”
白岳枫隐忍着笑意,道:“不过,此番于太子随行,弟心中实在惶恐。思来想去,唯有兄长之才,能为小弟指点迷津,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指点迷津?”白逸襄自嘲一笑,“我如今被东宫闲置,哪还敢妄议朝政?殿下身边有你这等青年才俊,何需我这旧人多言。我那点浅薄见识,怕是早已跟不上殿下的雄才大略了。”
白岳枫见状,更是再三请求,言辞恳切,几乎要声泪俱下,只说自己若办不好差事,会前途尽毁,还请兄长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拉自己一把。
几番推拉之下,白岳枫又硬灌了白逸襄几杯酒,只见白逸襄“醉意”上头,双眼微醺,一把拉住白岳枫的衣袖,将他拽到身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也罢……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便多说几句,你细细听来,按我所说,江南之事成矣,如若不然,有任何变故,可莫要将罪责怪到为兄身上。”
白岳枫立刻屏息凝神,凑耳过去,“兄长放心,此计从我口中说与太子殿下,跟兄长没有半分干系。”
“那就好,”白逸襄带着酒气,一字一句地道:“江南盐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万变不离其宗!你记着,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盐从何来?其二,钱归何处?”
白岳枫眸光发亮,忙道:“兄长快说!”
白逸襄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醉意浓浓的说:“其一,查‘盐路’,你告知殿下,行事切勿在六州全面铺开,那只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精锐,以雷霆之势,突袭查封扬州城外的‘海月场’和越州城东的‘镜花浦’。此二处是江南最大的官盐私盐混杂之地,占了江南私盐出货的七成以上。只要封了这两处,市面上的私盐价格必然飞涨,那些藏在后面的大鱼,想不露头都难。此举一出,殿下便能立刻缴获大量私盐、账本,抓获一批管事,功绩立显,足以向陛下交差。”
“其二,查‘银路’——擒贼擒王,一网打尽。盐场的小鱼小虾不足为惧,真正的要害,是那些藏匿、转运盐款的‘钱袋子’。这些钱袋子,并非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江南最有清望的士族领袖。他们利用自己的名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私盐生意提供庇护,并将黑钱洗白。其他人不过是他们的爪牙。”
白岳枫眼珠飞速转动,既惊叹于白逸襄的智谋,又感叹于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些?!
白逸襄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你让殿下想一想,江南士林,谁为魁首?孔昭便是其一!此人桃李满天下,六州官员半数出其门下,连那两位异姓王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他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大儒,可你再想想,他府上那座‘万卷楼’,藏书十万,堪比皇家秘阁,价值连城!他一个不事生产的宿儒,哪来此等富贵?”
“我敢断言,孔昭,便是江南士族私盐网的总账房!各家孝敬他的,不是金银,而是珍本孤本、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既风雅又值钱,还难以追查。只要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孔府,以他私藏盐税、资助豪强的罪名将其拿下,便等于掐住了整个扬州士林的七寸!”
“届时,殿下再放出话去,凡是与孔昭有牵连的家族,一律彻查。那些士族门阀,平日里最重名声,谁敢沾上这谋逆的嫌疑?必然会互相攻讦、划清界限,甚至主动献上账本以求自保。如此一来,何愁江南不定?此乃‘擒王而慑群猴’之计!”
白岳枫瞪大了眼睛,越听越是心惊。
如果将这些内容讲给太子听,太子必会重用自己,只是,这些谋划却并非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白逸襄教他的……
这个认知让白岳枫既紧张兴奋,又隐隐有些失落。
“然而,”白逸襄最后拍了拍白岳枫的肩膀,“抓孔昭之计甚险,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因为动孔昭,等于与整个江南士林为敌。但反过来说,富贵险中求!殿下乃国之储君,行事当有霹雳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到底如何处置孔昭,你可分析利害让太子自选,切不可只提方法,不提利害。此方为忠臣之道,也为独善其身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