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以为,江南是青州吗?”赵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江南六州,贵族士绅盘根错节百年,同气连枝,岂是那般容易对付的?”
“二哥此去,若行霹雳手段,则必激起江南士族同仇敌忾,若他们联手反叛,至江南烽烟四起,动摇国本,此责谁负?”
他看着张济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届时父皇为平息众怒,安抚江南,你猜……他会将谁推出来,做那代罪羔羊?”
张济怔在原地,面对这位温文又散漫的楚王,第一次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钦佩。
“殿下……殿下高瞻远瞩,思虑之深,臣……茅塞顿开,愧不能及!”他站起身,对着赵奕,深深地、心悦诚服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奕叹息一声,一手轻撑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睛,眉间微蹙。
“本王今日头风病犯了,公先下去吧。”
“此事,公不必再虑,本王心中,自有丘壑。”
张济躬身告退,待他走远,琴声也渐渐停止,赵奕缓缓睁开了眼。
他冷声道:“接着弹,本王让你停了吗?”
那美貌的女琴师抖了一下,抬起纤细玉手,继续弹奏。
悠扬的琴音传来,赵奕这才又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淡淡地自语道:“我那父亲,岂是好相与的?被他看重,不一定是好事。”
三日之后,江南盐案爆发。
户部尚书高祥,一个年过半百、素来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老臣,此刻却全无半分体面。他跪伏于地,老泪纵横,手中的象牙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江南盐税,锐减七成!私盐泛滥,已如决堤之水,不可遏制!沿岸官府与盐枭勾结,坐地分赃,国库……国库早已空虚如洗,几近见底!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圣断啊!”
他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上百官,无不色变。
盐铁之利,乃国之命脉。江南盐税锐减七成,这已非寻常贪墨,而是有人在挖大靖王朝的根基。更麻烦的是,此事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与地方勋贵,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比黄河案更加烫手的山芋。
坐于御榻之上的赵渊,听完高祥的哭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朝臣。
赵渊道:“众卿有何对策?”
一时间,方才还因些许政务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刻皆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赵渊眯了眯眼睛,声音不怒自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朕解忧?”
此话一出,殿内更加寂静,连眼下风头正盛的秦王也是不动声色,兀自垂眸看着地面。
那屡次向楚王进言的张济,则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出列发言,却被楚王以眼神制止。
待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酝酿到一定的程度,几乎能感到皇帝粗重的鼻息时,楚王赵奕才手持象笏,款款出列。
“父皇,江南士族,素有清名,想来亦是被奸人蒙蔽。儿臣不才,愿往江南,为父皇分忧。彻查此事,肃清盐政,还江南一片朗朗乾坤!”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缓缓点头,“准奏,此事便由楚王亲自督办彻查。”
“儿臣领旨!”赵奕优雅一揖,从容退回。
天子敕令已下,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江南六州,那可是个马蜂窝。
别的不说,光是异姓王就有两位,还都兼着州牧的实权。想当初太祖建朝时,江南匪患严重,朝廷鞭长莫及,便特许各州郡豢养私兵以求自保。如今大靖已历四世,当年那些剿匪的部曲,究竟发展成了什么规模,恐怕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