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父亲继续道:“宴上,苏氏女多是静坐聆听,然每至玄理妙处,其眸中便有流光闪过,显然是心领神会。为父与其对谈数语,发觉其声如珠玉落盘,言谈之间,却从不炫耀才学,反善于引人畅言。唉,天下善言者众,然善听者,寥寥无几啊。”
白逸襄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故作讶然道:“哦?父亲竟还与苏家女郎清谈过?”
“自然。”白敬德抚须颔首,神情愈发郑重,“苏休身居中书之地,掌机要之务,十数年来,勤勉恭谨,忠心可鉴。其家风之严,有口皆碑。能教养出此等品性的女儿,足见其门风清正,非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可比。故而为父断言,此女,堪为宗妇之选,配我白家麒麟儿,正当其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吾儿以为如何?”
白逸襄闻言,垂眸沉吟,却未接话。
就在白敬德以为他已然动心之时,他却忽然抬起眼,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父亲,您以为,此女子……配秦王殿下,如何?”
“什么?!”白敬德一怔,险些打翻了茶盏,“你……你是想为秦王做媒?”
“正是。”白逸襄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殿下根基未稳,宗室之中,唯他至今未有正妃。若能得苏家这等清流门第为岳家,于内可得中书省臂助,于外可得士林之心,岂非如虎添翼?”
“话虽如此……”白敬德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可坊间皆传,秦王他……不好女色,恐有龙阳之癖。况且他性情刚直,未必肯应下这桩婚事。”
“父亲,”白逸襄凑近一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是与不是,又何妨?殿下既有问鼎之心,便当知晓,帝王家,无私情。为江山计,为社稷安,这正妃之位,非娶不可。否则,‘不好女色’便成了‘不能人道’,一个连子嗣都无法延续的皇子,陛下又岂会放心将天下交予他手?”
白敬德听得心惊,却又觉得字字在理,“那……秦王可曾与你提及此事?”
“殿下一心只在国事,于此等俗务,尚未顾及。然为人臣者,自当为主分忧。”白逸襄的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此事若由殿下亲自出面,反落了下乘。若由我等在暗中促成,方显水到渠成之妙。”
白敬德捋着胡须,已然被儿子说动:“那如何说动秦王?”
白逸襄俯下身,在父亲耳边低语,“父亲只需如此这般……”
他将一番计划娓娓道来,白敬德听后连连点头。
第45章
“锵——”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秦王府静谧的书房内响起。
赵玄手执一块柔软的鹿皮,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案上那柄常伴身边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映出他专注而立体的眉眼。
“殿下,”亲随林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府那边传来消息,温家……退了白逸襄的婚事。温小姐,已许给了晋王麾下的陈武校尉。”
赵玄擦拭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他继续手中的动作。
“知道了。”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退下吧。”
“诺。”林放躬身告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鹿皮摩擦剑身的、细微的沙沙声。
赵玄的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已变得锐利如锋。
这绝非一桩简单的婚事。
晋王赵辰这一手,目标直指东宫。
因温家是白家的姻亲,而白家,是太子最倚重的支柱。当众悔婚,再将温晴岚许给自己的部下,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折辱了白家的颜面,又得到了温家的支持。
手段虽然粗暴,却也有效。
只是这其中有一点太过蹊跷,以他对温明的了解,这位刚直的秘书监,即便因白逸襄的名声而悔婚,也不至于会将女儿屈就一位不入流的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