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三并未听到那父子俩的耳语,但他们既然已经明示站队到秦王阵营,那倒不至于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安排。
实际上,对于娶妻之事,他并不十分抗拒,因为那是他必然要走的路。
只是,他希望那一天晚点来,所以迟迟没有婚配。
以前他不受宠的时候,还没人顾得上他是否婚配,可如今他风头日盛,就连父皇都已提及过选妃之事。
若想成功夺得储位,不娶一位名门望族的女郎,是绝无可能的。
赵玄将佩剑收起,缓缓坐于榻上,过了会,他才拿起书册翻看,却终是无法静心于上文字。
他眼角瞥到一卷皮革,探手将其展开,一张勾勒精细的大靖水系图铺散开来。
他望着那张图,又是一阵失神。
临海郡,运河之畔,别业之内,暖香氤氲。
韩王赵楷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博山炉里那几块价值千金的龙脑香。炉中金丝炭烧得正旺,将这初冬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一室融融暖意。
然而,赵楷的心头,却窜着一股无名邪火。
“你们!一群庸才!”
“追了半月,连那龙四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本王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去运河上观赏风景的吗?!”
低头立于一旁的几名亲随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这位素来以“宽仁”闻名的主子鲜少发这么大的火。
随着他的声音,一名贴身的小内侍猫着腰,碎步挪了进来,静室之中,他那又尖又细、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殿下息怒。外面天寒,您仔细身子,奴婢……奴婢刚得了桩趣闻,说与殿下听听,或可为您解解闷儿?”
赵楷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几人亲随如蒙大赦的跑了出去。
“讲。”赵楷道。
小内侍连忙凑上前去,将自己刚从会稽郡那边探听来的消息,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奴婢派去的人传话回来,说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一前一后进了会稽郡。太子爷这次可是学乖了,到了地儿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跟那扬州州牧李彦要兵,说是要查案。”
“可您猜怎么着?那李州牧竟是个硬骨头,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说什么‘无天子节钺,不敢擅调’,硬是把太子爷给顶了回去!奴婢听着都替太子爷脸热,那场面,真是……真是有辱皇家威严呐!”
赵楷挑了挑眉:“哦?李彦竟有这个胆子?”
小内侍: “这也难怪,扬州毕竟是李彦的地盘啊。太子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让楚王殿下去安抚士绅,自己则拿那些盐商开刀。奴婢听说,那大牢里的惨叫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没半天功夫,就审出了个‘罪证’,矛头直指江南大儒孔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太子爷前脚刚下令抓人,后脚整个会稽郡的读书人都涌到了州牧府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跟奔丧似的,坐那儿不言不语,就干耗着!”
赵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然后呢?我那六弟,该登场了吧?”
“殿下神机妙算!”小内侍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楚王殿下果真就站出来了!那叫一个义正辞严,说什么‘孔公乃国之大儒’,还愿以自己的王爵作保,请太子三思。那话说得,啧啧,把底下那些读书人感动得,就差当场给楚王殿下立生祠了!”
“可太子爷呢,本就憋着火,被楚王这么一激,反倒是上了头。当场就发了狠,说‘越是求情,越证明有鬼’,直接把孔老先生给押进了死牢!”
“哦,对了,还有一桩小事。太子爷这次南下,身边带了个新人,叫白岳枫,是白家那个麒麟儿的堂弟。楚王殿下还特意问了问,听说是白家的一个白丁,便没再理会了。”
赵楷听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拿起麈尾扇,轻轻敲了敲小内侍的脑袋。
“你这小猴儿,倒是会说。”赵楷指了指桌子,“你马上把这趣闻,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送去京城给我二哥看,让他也乐呵乐呵。”
“是,奴婢这就写!”小内侍连忙拿起笔,开始书写。
赵楷从软榻上坐起,方才那股子邪火早已烟消云散,毕竟,总算有点好事发生。
他心道:我这位大哥,还真是……蠢得恰到好处。以为学了二哥在朔津那套雷霆手段,便能立竿见影,殊不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青州仅一州之地怎么跟江南六州比?这里是士族门阀经营了百年的安乐窝,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他这一棍子下去,确实威风,可是,也把所有人都打成了敌人。”
至于我那位六弟,这一出好人戏码,唱得是炉火纯青。太子只管在前面得罪人,他便跟在后面收买人心,这一来一回,高下立判。
怕是等太子回过神来,扬州儒林,也会是他囊中之物了。
赵楷走过去,看着小内侍笔下的内容,不由得勾起嘴角,他十分期待接下来,他的二哥和那麒麟儿,会有什么应对之法。
两日后,一封详述江南风云变幻的密信,跨越千里,直抵京城秦王府。
赵玄读后,放下信纸。
他这位大哥,总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一手好棋下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