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王亲至吴郡,重审孔昭一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郡城。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因孔昭下狱而心怀愤懑的儒生们,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向盐运司衙门,将公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赵玄高坐于主位监审,神情渊渟岳峙。
堂下两侧,是吴郡大小官吏,皆屏息垂首。
而江南大儒孔昭,并未如寻常囚犯般跪于堂下,而是被特设一席,安坐于一侧。他虽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然腰背挺直,神态安然,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度。
堂下正中,跪着那三名诬告的小盐商,早已是两股战战,汗不敢出。
比行郎中林肃,一身绛紫御史官袍,立于堂前。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他并未急于发问,只是命人将此案的卷宗,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待卷宗读罢,林肃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指第一名盐商:“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那盐商连忙叩首:“草民……草民王五,状告孔昭先生,以珍本古籍为酬,为我等换取盐引。”
“好。”林肃点了点头,从卷宗中抽出一张证物清单,“清单所录,《古文尚书》抄本一卷。你言,此书是你于上月十五,亲手送至孔府,以为谢礼?”
“正是!”
“此书,你从何处购得?”
“是……是小人托建业城的友人,耗费重金购得。”
“既是托人,又是重金,想必此书定是珍品。”林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本官问你,你所赠之书,是何版本?又是何人所作注疏?”
那盐商一愣,支吾道:“是……是前朝大儒马融的注疏本……纸色泛黄,极为古旧……”
林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向客席上的孔昭,微微一揖:“孔公,下官请教,您府中那座‘万卷楼’,所藏《尚书》,是何版本?”
孔昭缓缓睁开眼,看也未看那盐商,只淡淡地道:“老夫所藏,乃汉时石经拓本,并无马氏注疏。”
此言一出,堂外旁听的儒生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与议论。
“无知小人!孔公治学,宗‘古文经学’,平生最不喜马融‘今文经学’之说,此事江南士林谁人不知!”
“竟拿马融注疏去‘贿赂’孔公,简直是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
那盐商听到此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汗如雨下。
林肃不再理他,转向第二名盐商:“你说,你曾与孔昭先生于城南‘听松茶馆’密会?”
“是……是……”
“既是密会,所谈必是机要。你且说说,你与孔公,是如何对上暗语,开始交谈的?”
那盐商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地答道:“我,我以商贾之道,引《论语》为证,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话音未落,客席上的孔昭,竟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林肃的目光愈发冰冷:“孔公虽为当世大儒,然平生也十分看重玄理,最厌铜臭。与人清谈,非《庄子》而不引,非《老子》而不谈。你竟说他与你大谈‘君子爱财’?当真是荒谬绝伦!”
他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再问你!你言与孔公对坐饮茶,那便说说,孔公平日里,是如何执杯的?”
那盐商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寻常人五指握杯的姿势:“就……就是这般……”
林肃闻言,猛地转身,面向堂外黑压压的儒生,朗声喝问:“诸位皆是孔公门生故旧,敢问,孔公执杯,是何仪态?!”
堂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回答:
“恩师早年右手受创,三指不便,故而执杯,向来只用拇、食二指!”
“正是!二指执杯,稳如泰山,此乃恩师独有之风仪!”
那盐商听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已然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林肃的目光如刀,最后落在了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第三人身上。
“你二人之言,皆是谎话连篇,破绽百出!你呢?你又有何话说?!”
那第三名盐商早已被这番抽丝剥茧、步步紧逼的审问吓破了胆。不等林肃发问,他便已叩首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等……我等皆是受人指使!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位舍人,名曰张茂,他……他给了我们一人一千钱,又拿我们的家人性命要挟,逼我们诬告孔公!若不从,便要将我们投入江中喂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