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一夜好梦的白逸襄已然把昨晚发生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他与赵玄商议后,赵玄立即修书与晋王赵辰。
“……四弟,李彦叛军之兵甲,远胜寻常郡兵,此乃四弟久攻不下之根由。兄于吴郡查明,其根源乃在会稽山中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秘密铁场。此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铁场四周布满粮仓,乃叛军命脉所在。为兄手中兵力不足,且不善军旅之事,思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四弟有此雷霆之能,可直捣黄龙。”
“兄愿于吴郡调兵五千,佯攻丹阳,为四弟吸引叛军主力。待四弟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奇袭百炼谷,你我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共立此不世之功。功成之后,兄必上奏父皇,首功归于四弟。盼弟速速回信,共商大计。”
信中既有示弱,又有示好,更是将一份天大的军功,亲手送到了赵辰的面前。
收到信的赵辰,果然大喜过望。他本就因攻城受挫而焦头烂额,赵玄此信,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当即回信,与赵玄约定三日后同时发兵。
兄弟“联手”之好戏,就此开场。
三日后,赵玄依计行事,命彭坚率领吴郡郡兵,大张旗鼓地向丹阳进发。叛军主力果然中计,调集重兵前往拦截。
而赵辰,则亲率一万铁甲精骑,如神兵天降,绕过正面战场,直扑会稽山中的百炼谷。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之后,百炼谷被攻破,叛军赖以为生的粮仓及兵甲基地,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李彦军心大乱。赵辰趁势掩杀,叛军兵败如山倾。
紫阳殿内,皇帝赵渊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来自江南的奏报,皆由八百里加急送抵。
赵渊首先拿起的,是晋王赵辰的捷报。
奏疏以军中特有的硬毫写就,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骄矜与杀伐之气。
当读到“三战三捷,叛军授首,会稽克复”时,赵渊那紧绷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老四,倒还有几分先皇的悍勇。”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奏疏末尾那张长长的、几乎占了半卷竹简的请赏清单时,他眼中的那丝笑意便悄然隐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份奏疏推到一旁,仿佛只是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奏疏来自秦王赵玄。
与赵辰的飞扬跋扈截然不同,赵玄的字迹沉稳内敛,一笔一划,皆如磐石落地,克制而有力道。
奏疏的开头,只用了寥寥数语概括战局,随即便将笔锋转向了战后的“安抚”与“经略”。从联合士绅编撰《敕令市舶,官督商办》,到肃清盐铁积弊,再到为江南百姓请命减免三年赋税……条条桩桩,皆是治国安邦的长远之策。
最让赵渊在意的,是奏疏的结尾。赵玄非但没有请功,反而为自己“未能尽全功,致使江南元气稍损”而“请罪”,并恳请父皇将此次查抄盐铁案所得之巨额赃款,悉数划拨给晋王,以充作其平叛大军的军费,以彰其功。
赵渊的目光停留在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上,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赵玄的奏疏,拿起了最后一份由监察御史呈上的密报。这份密报,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评判。
密报中写道:
其一,晋王赵辰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三百,尸身未予收殓,当地百姓见之,多有惧色。
其二,楚王赵奕行至丹阳、广陵等郡县,开仓施粥,并与地方名士清谈集会,所过之处,民情安定。
其三,秦王赵玄于吴郡,先行重审孔昭一案。其审案之法,不以刑讯,而以经义、礼法为引,层层诘问,使诬告者不攻自破,当堂翻供。后,秦王于公堂之上,亲为孔公行弟子礼,江南士林闻之,无不感其仁德,群情归心。
其后,秦王又于临海郡密会兰陵萧氏家主萧衍等江南士族领袖,呈《敕令市舶,官督商办》草案,晓以海贸之利,许其共商细则。萧衍等人感其诚,皆俯首听命,并修书与各州郡亲友,言明朝廷安抚之心,江南诸州遂皆安定,无一响应叛军李彦。吴郡及临海等地盐铁之税,亦尽数清查,收归国库,数额较往年同期,增益三成有余。
江南士族之心既定,秦王遂回师吴郡,整顿吏治,安抚士绅。其间,于盐运副使一案的账目中,查出叛军李彦于会稽山中,设有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私铸铁场与屯粮巢穴。秦王当机立断,亲修书信与晋王,以“佯攻丹阳,吸引主力”为计,协调晋王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叛军巢穴。李彦军心大乱,晋王趁势掩杀,方有“会稽大捷”。
三份奏报,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赵渊缓缓靠在御榻的玉凭几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靳忠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赵渊将奏章甩到案几上,冷声道:“老四竟做出坑杀降卒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