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周奎苦笑一声,“真正的威,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您看看秦王,他为孔昭雪冤,一言便得了整个江南士林之心;他推行市舶之策,一纸文书,便让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甘愿为他效力,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啊。”
赵辰虽觉得周奎说的有理,却仍然不忿,他狠狠的敲了一下案几,“哼,我大靖以武立国,为何时至今日,却重文轻武起来?”
陈烈道:“飞鸟尽,良弓藏,以武建国,以文治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辰儿,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呢?”
赵辰瞪了过来,“文治?文治到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钱都没有,如今开始克扣军饷,到时候,军心大乱,我看他还要不要书生来治理国家。”
陈烈呵呵笑了笑,话锋一转,“重文轻武当然有弊端,如今大靖军政,早已非太祖开国之时。西凉有梁王赵成拥兵自重,名为藩王,实为国中之国;北境幽州,将军韩征手握十万边军,与朝廷貌合神离;安定郡太守姚臾,更是与羌人勾结,时有反意。更别提盘踞成都,打着前朝旗号的公孙佗,时刻觊觎着我大靖江山。前几日兵部军报,匈奴一部已开始袭扰云中边镇,边关形势,已是危如累卵。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廷却只知粉饰太平,削减军费,实在令人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杀降之事,不过是落了下乘,棋差一招罢了。来日方长,定有我们扳回一城的机会。眼下,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操练新军。此外,朝堂之上,文官之力亦不可小觑。那白家、苏家、王家,谢家皆是盘踞中原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能得其相助,于殿下大业,必是如虎添翼。殿下闲来不妨与他们走动走动。”
赵辰斜眼看了看陈烈,皱起了眉头,“我素来不喜与那些酸腐的文人往来,这事我做不了。”
陈烈看向周奎,尴尬的笑道:“此事,便有劳周尚书了。”
周奎起身,对着二人一拱手,领了这差事,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费尽心力扳倒了太子,却扶起了一位更可怕的秦王。他如今,手握南北财权,又得了士林之心,羽翼已丰,再想动他,怕是……难喽。”
等周奎告辞离去,赵辰忍不住对陈烈抱怨道:“这个周奎,真是扫兴!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有半分武将的血性!”
陈烈却摇了摇头:“他是个儒将,与你这等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不同。辰儿,你也该多读些书了,如今这朝堂,可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成事的。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取悦陛下,又如何能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
他站起身,走到赵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你该读一读书了。”
赵辰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可看着舅父那严肃的眼神,又不敢真的忤逆,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嘟囔道:“知道了。”
说罢,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烈问道。
赵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心里憋得慌,我去西山打猎!”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烈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偏殿,并未召见任何臣子,只父子二人。
殿内燃着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一室映照得温暖如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仿若两个世界。
赵渊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浅金色深衣,鬓角的霜华在烛火下分外显眼。他不再是金殿之上威严难测的君主,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疲惫。
他亲自用银箸为赵玄夹了一块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入他面前的白玉碗中,轻叹道:“尝尝这个。一晃这么多年,你母亲生前,最爱这道‘过门香’……朕这些年忙于国事,宵衣旰食,于你们兄弟几个,终究是疏于关怀了。尤其是你,自幼便……唉,朕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啊。”
赵玄双手捧碗接过,声音沉稳而恭敬:“父皇为国事操劳,乃天下苍生之福。儿臣等能有今日,皆赖父皇庇佑,何谈亏欠二字。母妃在天有灵,见父皇龙体康健,国祚延绵,亦会含笑九泉。”
赵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浮现出笑纹。他端起酒爵,浅酌一口,话锋却是不着痕迹地一转,问道:“江南之事,你处置得很好,朕听闻,此番南下,白逸襄也曾出面?”
赵玄神色未变,坦然答道:“回父皇,确有其事。知渊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儿臣在江南,多赖其献策,方能洞悉人心,得士林之拥,使政令得以顺利推行。”
赵渊听后,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赵玄。良久,他才缓缓点头,道:“良才难得……白逸襄之才学,朕亦颇为看重。如今我大靖正是用人之际,需广纳贤才。朕的几位皇子,你的那些年幼的弟弟,也需良师益友时时匡正。朕思虑再三,打算让白逸襄出任‘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一职,为我大靖修典藏书,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
赵玄闻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拜服,朗声道:“父皇圣明!此安排再妥当不过!知渊先生之才,若只为太子或儿臣一人所用,实乃明珠蒙尘。如今能为皇家修典,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方是人尽其才,国之大幸!儿臣代天下学子,谢父皇隆恩!”